第24章
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意味。
紧紧握着她双肩的手像铁钳一样夹得她皮肉都发痛,庄宓却蓦地笑了出来,那双向来柔和的秋水明眸微微上翘,脸上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,讥诮意味呼之欲出。
“陛下既真的觉得她不重要,又为何要故意拦下我的书信?”
从南朝到北国一路有多么漫长艰辛,庄宓自己亲身体验过,当然难以忘怀。因此她才更不敢去想,独自上路的金薇一路上又经历过多少磨难。
让金薇遭受这一切的是她。
庄宓抬起手,用力地想要拂落他钳制的手。
“是你瞒我在先。被人骗的滋味不好受,陛下不知道么?”
她纤细的手指绷得极紧,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。对朱聿来说,这点儿力道不过是鸿毛点水,可以轻易忽略不计,那句和她的力气一样轻微的话却像是巨石砸下,震得朱聿一时失了力,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。
春光明媚,婀娜娇艳的杏花映在半透的窗纱上,那几棵新移来的花树得了宫人们的精心照顾,近来花开满枝,秾艳欲滴的春色悄悄化去了温室殿上空那层积年不散的阴霾,这处原先一点儿声响都不敢有的宫室也有了属于人间的融融温情。
北国难得一见的好春光却没能融化她眉眼间郁结的怒色。
朱聿看着她冷若冰霜的脸,一股渐渐深长的怒气在他周身血脉横冲直撞,梗在喉头,咽不下又消不掉,让他心绪愈发躁动。
“是。我是下令让人截下南朝的书信,不许他们再与你有任何干系。”朱聿没有故意针对一个小婢子的意思,随着二人之间感情愈发浓烈,朱聿心中对南朝那些人的厌恶更是日渐深重,加之近来事忙,禁卫按例将截下的书信尽数放在了匣子里,他还没来得及看。
只是看着庄宓这样紧张她、甚至不惜和他动气争执的样子,他扯了扯嘴角,讥讽的话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,浇得庄宓浑身发僵。
他说:“将你视作奇货可居,算计着待价而沽的人而已,也值得你百般牵挂?难不成你还期待着从他们的书信里收获一星半点的关心?觉得有那些假惺惺的感激关怀支撑着,在我身边多少忍辱负重虚与委蛇都是值得的,对么?”
庄宓面色苍白。
最亲近的人说起气话来最狠,往日吐露出柔软爱语的唇瓣间也会射出令人心悸的毒针。
见她脸上血色一霎间退得干干净净,双肩轻颤,显然是被他的话伤到的模样,朱聿用力闭了闭眼,脑中的钝痛却没有丝毫的缓解。他上前一步,主动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,伸出手想要抱住她,庄宓却后退几步,望过来的眼神让朱聿觉得很陌生。
“忍辱负重、虚与委蛇。”她轻声重复着他的话,扬起的笑容明丽,不见半分勉强,“试探来试探去,不过是因为你由始至终都不曾信过我而已。”
庄宓想起那些当时无知无觉,现在回想起来让她毛骨悚然的试探与考验,喉头微梗:“陛下敬终慎始,常备不懈……妾为北国上下的臣民谢过陛下。”
她的笑容很美,声音更是一如既往的柔软动听,朱聿站在原地,定定地望着她,一种陌生又令他下意识浑身悚然的感觉迅速游遍他四肢百骸,让他心头蓦地发疼。
那截他从前爱不释手的细瘦腰肢绷得紧紧的,不是春日柳,更像崖边松。
庄宓别过脸,他的吻落在她发间,冰凉柔韧的发丝擦过他唇瓣,凉得沁人。
“陛下与我这等素爱忍辱负重虚与委蛇之人还是保持些距离来得好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下颌就被人托住,承载着他怒气的吻犹如铺天盖地的雨骤然落下,她无法挣脱。
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、让他不得安生,朱聿压抑着心头那阵古怪的,好像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,动作渐渐温柔。但无论他怎么舌忝、口允,庄宓都不曾给他一丁点儿的反应。
朱聿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她紧皱的眉、雪白的脸。
唇间晕开的蜜意倏然变得苦涩。
庄宓挣脱他的手,刚刚承受过亲吻的唇嫣红柔软,那点儿艳色愈发衬得她此时的神情是多么的冷淡。
“在你眼中,我应该柔顺听话,从不忤逆。所以我连自己在意关心的人、事都不能有,我和泥胎木偶的区别……可能只在于我还会喘气,是么?”
庄宓想起寿阳郡主气急败坏的那些话,轻声道:“你说南朝那些人恶心,可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?我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供交换、要被时刻掌控的礼物而已。”
甚至他比那些人还要可恶。
给了她承诺却又亲自毁掉,这比单纯的失去更让庄宓难以接受。
朱聿眉眼冷厉,一双漆黑狭长的眼里满是幽深怒意,听完她的话,嗤地出声:“我从未这么想过,你也犯不着在气头上的时候胡言乱语。”
“气头上的胡言乱语?”庄宓也学着他的样子嗤笑道,“陛下方才的话不是真心话么?”
看着她执拗的眼,朱聿烦躁道:“我那是气话!自然当不得真!”
话说到这份上,已经近乎于服软,对朱聿来说都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新鲜事了,他下意识地想要结束这场争吵,更不想听到那张小嘴里还会冒出更多让他恼怒的气话。
庄宓却很坚持:“脱口而出的话才最真,你的心还来不及骗你,真心话就说出来了。陛下是这样,我也是这样。”
朱聿拧眉,忽而冷笑:“你承认了?你对我只是迫于无奈,虚与委蛇……是或不是?”
他就知道……他就知道!
庄宓看着他出离愤怒的样子,也跟着火大,她从没有见过朱聿这样爱倒打一耙的人!
事到如今,她也不想再故作姿态扮乖装懂事,把所有的苦水往心里咽的下场就是一旦有零星火焰落下,就会轻而易举地点燃了那些过往的、积如一潭死水的东西。
“是。”她答得干净利落,迎上男人趋于暴怒的神情时甚至还勾唇笑了笑,“陛下感知敏锐,妾拜服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死一般寂静,他一声又一声的粗重呼吸落下,和她跃出胸腔的心跳声在耳畔齐齐炸响,震得她在此刻失去了所有感知的能力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夺门而出。
门被打开,庭院里的幽浓花香迫不及待地灌入殿中,庄宓定定站了一会儿,闭了闭眼。
“娘娘?”玉梅小心翼翼地进了屋,“太医令来了。”
庄宓偏了偏脸,嗯了一声:“请他进来吧。”
黄太医收回手,皱眉道:“这位女郎身子太虚弱,伤势又太重。罢,只能先仔细将养着。”
太医来过几波,说法都差不太多,庄宓已经有了准备,闻言只让人去拣药:“用我从南朝带来的那些箱笼里的药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