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泊风沉默:“阿连,你下山走一走吧。”
喻连摇头:“不去。”
兰泊风:“仙宗虽大,但不及九州精彩,虽为仙宗宗主,也不必时刻守在这里。你迟迟不能精进,该去凡尘走一走,才能寻到自己的道。”
喻连:“我守在这里不全然为了仙宗,我是为了等——”
他按着额角,蹙眉道:“等……”
等什么呢。
他记不起来了。
最终,他也只是倦倦搁下茶杯,“师伯,我累了。”
搁下茶杯的那一刻,三百多年时光在梦境中压缩成几息的浮光掠影。
三百多年,喻连依旧从没有下山,连飞仙镇都没有再去过,他的寿命走到了尽头,坐化之前,他将宗主之位传了下去。
那是个沉稳的年轻人,发色与常人不太一样,是天生的浅白色,喻连很喜欢召见他,常常看着他发呆。
宗主继任仪式之后,他又将年轻人召了过来。
年轻人很尊敬他,垂首拱立:“师祖。”哪怕喻连的修为已经比他低了许多。
喻连模样依旧年轻,只是周身的暮气和死寂挥之不去,压了他三分颜色。
不过即便如此,每年也都有新弟子悄悄给他们宗主送花,说他们宗主笑的时候好看,不笑的时候更吸引人。
“陪我走走吧。”
“是。”
年轻人安静地跟在喻连身后。
青石台阶、竹林水涧、繁华草地。
喻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走到了一处冷气缭绕的山脚,他抬头,有点疑惑:“这里是?”
年轻人道:“这是孤渺峰。”
喻连:“哦。我在主峰的时候,好像常常看这座山峰,却没来过这里。”
年轻人:“您将此地设为了禁地,旁的弟子也没来过。”
喻连:“我上去看看。”
他掌心一翻,一团温和的火焰浮起,火焰中蜷缩着沉睡的火灵,喻连目光不舍,留恋地摸了摸火灵头顶的火苗:“它叫火老大,是我的伴生之火,我寿命将尽,它不该同我一起消散。它很喜欢热闹,却孤单地陪了我一生,往后你需好好待它。”
“师祖!”
“不必跟来。”
喻连安排好火老大的归宿,抬手一挥,山间雪色覆盖的青色石阶蜿蜒出现,他顿了顿,一步步走了上去。
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处被雪花压到了的竹屋废墟,和干涸的莲池。
冻死的植物不知凡几,新长的松翠掩住了过往时光中的葳蕤。
他微微出神后,继续往山上走。
走了一半,临近峰顶的时候,又开始下雪。
细细的小雪落在肩头,发梢,眼睫。喻连没有用灵力驱散,像个普通凡人一样走到了峰顶。
峰顶也有一处小院,似乎是因为曾经居住过的人灵力高深,这处小屋没有如同半山腰的小屋一样变成废墟,勉强保持了之前的模样。
喻连拂过小院中的一处处,冰凉清润的雪将他的指尖冻得泛红。
他走到竹屋门前,慢慢坐下,头靠在门框上。
寿命将绝,意识朦胧间,他察觉到有人坐到了他的身边,问他:“已经忘记了,为什么还是会来到这里。”
喻连闻到了一点很熟悉的气息,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,也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,他声音很低,回答:“我…不知道……”
来人问:“你知道你忘了谁?”
喻连却是笑了下,依旧道:“我好像在等,等一个人,可我忘记我要等谁了…不过…我猜…我忘记的人…要等的人…是你……对么……”
平日里平淡至极的银灰色双眸,此时复杂无比。
修改记忆不行,令他遗忘也不行。温和的手段没效果,狠厉的手段用不得。
谢久白活了快九百年,第一次在一个不满二十的小孩身上,感受到了束手无策的滋味。
喻连:“你能…抱抱我么……”
依旧没有人回答他。
喻连没有再说别的,气息将尽之时,一句低喃伴着一滴眼泪,一齐落下。
他忘记了身边人,却不知为何,在死亡前无意识念了一句:“师父。”那被主人遗忘了几百年的思念,随着这一声,全然道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