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。
“明年开春,便是最后期限。”锦袍男人下了最后的通牒,“开春之后,雷惊蛰从青城剑派学成归来,雷家就会正式派人前来迎亲。到那时,无论你愿不愿意,都必须嫁过去。这是家族的决定,也是你的宿命,谁也更改不了。”
“宿命”两个字,像两根冰冷的针,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耳朵里。
我感觉一股热血“嗡”地一下,直冲头顶。
握着木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白。
我看着那个锦袍男人,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我眼中变得无比丑陋和可憎。
我看到苏云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。她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,似乎在这一刻,被那两个字压得微微弯曲了下去。
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我从影壁后走了出来,脚步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师父。”
我开口,声音不大,却成功地让那锦袍男人的话语停了下来。
他转过头,皱着眉,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我,当他看到我身上那普通的弟子服时,眼神立刻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云袖,你这听雨小筑,什么时候也开始收留这些下人了?”他甚至懒得正眼看我,只是对着苏云袖说道。
“他是我弟子,陆昭。”苏云袖的声音响起,依旧清冷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。她走上前一步,不着痕迹地将我挡在了身后。
“弟子?”锦袍男人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嘲讽,“一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,根骨又差,你能教出个什么名堂来?别是看着他眉清目秀,动了什么别的心思吧?”
他的话语充满了下流的暗示。
“二叔!”苏云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,她的脸色变得苍白,身体也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,“请你放尊重些!”
“尊重?”那个被称作“二叔”的男人冷笑起来,“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什么是家族荣耀,再来跟我谈尊重吧。话已至此,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说完,厌恶地瞥了我一眼,仿佛多看我一眼都脏了他的眼睛,然后拂袖而去,连一声招呼都没打。
院子里,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我站在苏云袖的身后,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清冷的花香。我看着她纤细却倔强的背影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又酸又胀。
她站了很久,一直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。
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了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院子里的海棠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“师父……”我忍不住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刚刚那人说的,是真的吗?”
她没有回答,也没有转身。
我只能看到她的肩膀,又几不可见地垮了下去。
过了许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我的时候,我才听到一个微弱的、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。
“……嗯。”
就这么一个字,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。
我看着她那孤单而脆弱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今天才刚刚能连续刺出十剑,才刚刚握住另一个女孩的温暖。
我以为我已经有了一点力量,可以保护些什么。
可是在刚才那个男人面前,在所谓的“家族”和“宿命”面前,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,渺小得像一粒尘埃。
我用力地、死死地攥紧了拳头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院子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模糊的轮廓。
晚风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,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师父……”我最终还是忍不住,向前走了一步,声音干涩地开口,“那个雷惊蛰……还有雷家,很厉害吗?”
我想知道,究竟是多么强大的敌人,才能让我那清冷如月的师父,都只能无力地接受所谓的“宿命”。
苏云袖的身子又是一颤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地抬起手,用手指梳理着被晚风吹乱的丝。这个动作,她做得极慢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雷家是蜀中大族,以火器‘霹雳雷火弹’独步武林,家族生意遍布川蜀,财雄势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,“现任家主雷万钧,据说已是三品高手,性情暴烈,在整个巴蜀武林,都无人敢轻易招惹。”
三品高手……我心里一沉。我现在连九品都只是勉强达到,三品对我而言,简直是天方夜谭般的存在。
“至于雷惊蛰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,“他是雷万钧的独子,仗着家世横行霸道,吃喝嫖赌,无恶不作。武功资质倒也算不错,被送去了青城剑派修行,据说前些时日,已经突破到了七品境界。”
七品。
这个品阶,对我而言,同样是需要仰望的存在。
剑院里那些能轻松击败我的师兄们,大多也就在八品、九品之间徘徊。
林晚照那样的天才少女,也还未突破八品。
七品,已经可以在浣花剑派里当个外门教习了。
“以他的年纪,能到七品,确实算得上是少年俊彦。”她自嘲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清冷的夜风里,显得格外凄凉,“在长辈们眼中,我与他,倒也算是门当户对,天作之合。”
我听着她的话,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