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许现在沈谕失忆了,对他们来说,都不算坏处。
他伸手默不作声地替他去解镣铐。
沈谕上半身没穿衣服,缠着大半纱布。宋怀晏昨夜回两不宜拿药材时带了几件宽松的衣服,给他换了简单的T恤长裤,外面套一件白色绣竹纹对襟盘扣长袖衬衫,再把一头长发在後边绑了个低马尾。
眼下的沈谕可以说有些乖巧,任由宋怀晏折腾,毫不反抗。等穿戴完,他又低声问:“你是我师兄吗?”
“嗯。”宋怀晏替他理了理领子,低声笑了下,“叫师兄。”
沈谕却不说话了,只低头抿着唇。
宋怀晏觉得不能跟七八岁的小孩置气,便只说: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往外,走了几步,听到身後的人叫了声:“师兄。”
宋怀晏回头,等他说话,沈谕却没有下文了。他犹豫了一些,还是走回去拉住了他的手,一如当年,他第一次有些小心翼翼地去牵那个十岁的少年。
他想,或许他该感谢时光又一次的“倒流”。
现在的沈谕,还没有那般恨他。
*
长宁是一个江南小镇,人口不多,老街上平日里更是冷清。街道沿着古运河而建,许多老旧房屋已经拆除,但保留了东西两条街的大部分人家和商铺。
东街口有家药铺,叫做“两不宜”。虽然如今中医式微,但两不宜与时俱进,打开了中药奶茶的赛道,加上老板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“小白脸,”两不宜便成了附近大学生们争相打卡的网红店。
西街尽头有家寿材店,叫做“诸事堂”,现在没人买棺材了,就只卖一些烛火纸钱和花圈纸扎,但价格十分黑心,平日里阴森森的几乎不怎麽开门,也没什麽人光顾,镇上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,也没见过老板的面,都说那铺子邪门的紧。
大家都知道,宋怀晏是“两不宜”的老板,但却没人知道,诸事堂和两不宜的老板,是同一个人。
两人从诸事堂沿着河边的小路一路往东,很快便到了东街的两不宜。
“诶小宋,今儿这麽早出去了啊?”邻居刘大妈正和几个老姐妹坐在门口唠嗑,见着两人过来便远远地朝他们打招呼,“哟,这小夥子谁啊?”
“是我师弟。”宋怀晏看了看沈谕,指了指他这一头长发,一本正经地瞎编,“早年也是秀姑的弟子,後来去武当山学艺了,这不,带发修行呢,最近刚从山上下来,到我这边住一阵子。”
左右刘大妈也没听出道士带发修行有哪里不对,只喃喃了句:“阿秀还有个小徒弟呀……”
宋怀晏怕她多想,转头对沈谕道:“叫人。”
沈谕站在那,神色始终是淡淡的,然後开口喊了句:“师兄。”
“……”宋怀晏把他头转到另一边对着看热闹是衆人,“叫阿姨。”
沈谕又闭嘴当哑巴了。
几个大妈大婶倒也不介意这些,边上的吴大婶凑过来瞧了几眼,很合时宜地感慨:“小夥子长得真俊啊!有对象没?”
“诶,你没听小宋说,这是山上来的小神仙嘛,哪里这麽俗的哟!”李大妈在一旁插嘴,她看着“仙风道骨”的沈谕,话锋一转,“小道长,会打太极伐?算命算不算的啦?你给大婶看看手相……”
宋怀晏眼看街坊邻居都要围上来,忙推脱了几句,便带着沈谕进了两不宜。
两不宜是家规模不大的中药铺,和老街的其他房子一样,都是明清时候的建筑,修缮後也保留的传统的中式样式。
进门是一条长长的深色实木柜台,一排排整齐的七星斗柜占据了整面墙,每个抽屉上都用工整的小楷标注着药材的名称。
地面是古朴的青砖,屋顶悬挂着复古吊灯,左侧墙壁挂着一副潇洒俊逸的书法,写着“不宜生气,不宜生病”,此为“两不宜”之意,一旁木制架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药瓶和药罐。左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可翻页的大型《本草纲目》图,而边上的书架上则是各类中草药书籍。
和别的药铺不同的是,两不宜还提供颇具特色的中药茶饮,柜台前用红绳挂着许多竹排,上面是各色茶饮的名字:三分归元气,九阳参茶,六脉参茶丶寒冰绵绵,黯然销魂水,天山折梅饮……
屋内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和茶香,周围简单放置着几张木桌和木椅,供顾客等候时休息。
往里走是一方小院,晒着一些草药。再往後是厨房和客厅,楼梯往上是两间卧室,平日里宋怀晏就住在这边。
他去厨房下了两碗清清淡淡的葱花荷包蛋面,沈谕还是和从前那样什麽都不挑,一声不响地吃完,然後安静地坐着看他,于是宋怀晏又给他现调了杯三分归元气奶茶。
毕竟流了挺多血,还是得补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