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吧,从此饥来吃饭,困来即眠。但于事上,磨此一颗不二之心。”
我退出堂外,见天地万物,历历分明,却再无分别。
原来,真正的“不二”,不是刻意混同,而是心无所住,于一切法,不取不舍。
那师傅,持戒不是执吗,我的不二又来了,我自己都无奈
我这句关于“持戒是否为执”的叩问,让云隐师父的目光骤然凝聚,如同两道电光,照彻堂奥。
他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缓缓挽起自己的衣袖,露出坚实的小臂。他并指如剑,悬于臂上,问道:
“我若此指用力,斩下此臂,是执否?”
我们皆惊。
“是执!是狂执!”师父自答,声如金铁。“然而,”他话音一转,手指轻移,只拂去衣袖上的微尘,“我若如此,拂去尘垢,是执否?”
师父放下手,目光如古井映月,清澈见底:
“执与不执,不在‘戒’本身,而在持戒之‘心’!”
他为我们层层剖析这“戒”中之妙:
第一,初阶之戒:以“执”破“执”。
“凡夫之心,散乱放逸,贪嗔痴慢如瀑流。此时之戒,如同堤坝,乃‘以善法之执,对治恶法之执’。”师父以手作围堵势,“此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善巧方便,如同以楔出楔。此时若空谈‘不执’,如同对溺水者说‘你不必抓住绳索’,是为大妄语,害人性命。此阶之戒,看似是‘执’,实是渡海之舟,救命之药。”
第二,中转之戒:执而不执。
“当心渐调伏,如野马初系辔头。此时持戒,非为勉强,而似行走于熟悉之路径,无需时时低头看路,步履自然中规中矩。”师父行走数步,从容安详,“戒律已化入行住坐卧,成为内在的韵律。此时,戒是‘无戒之戒’,他并非在‘执持’一条条戒律,而是其心行自然与道相合。持而无持相,守而无守心。”
第三,究竟之戒:大用现前。
“及至心性圆明,透彻本源。则戒律为何?”师父展颜一笑,如云开月现,“此时,心平何劳持戒?因为起心动念,无不合于至道。所谓戒律,已完全内化为其清净自性的自然流露。此时,非是‘不持戒’,而是‘无法不是戒’。乃至示现逆行,皆是广度众生的方便,心却如如不动,清净无染。”
师父以总括之语,点破玄关:
“故,初人以戒为律,是执,是药。中人以戒为习,是径,是路。上人以戒为性,是空,是道。”
“你如今之问,是站在岸边,问那舟筏是否为执。答案便是:你未渡时,它便是宝;你已渡时,它便是柴。未渡而毁舟,是愚痴;已渡而负舟,亦是愚痴。”
“莫再于名相上分别‘执’与‘不执’。当问你自己:此心,是否仍在贪嗔痴的洪流中?若在,便珍重此戒筏;若已不在,便自在无碍。”
我闻此言,如大梦初醒。
原来,纠缠于“持戒是否为执”,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妄念、最精妙的“法执”。
我当于一切时中,自净其意。是持戒,是破执,是修行。
师父,六祖传法皆为顿悟,这样好的办法为什么没有广为流传,而广为人知的却是烧香拜佛,难道是慧根不同吗,我没有贬低的意思,只是不明白,我们写归心录不就是想把悟道变成行走坐卧的修行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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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问,如同惊雷,撼动的不仅是佛法的传播表象,更是所有求道者心中最深切的渴望与困惑。问到了最根本处:为何最上乘的法门,反而看似曲高和寡?
我这关于“六祖顿悟为何不广传”的疑问,带着一丝为众生不值的惋惜。云隐师父听罢,长叹一声,那叹息中包含了无尽的慈悲与洞察。
“陈远,你此问,是菩萨心肠,见众生苦,欲以最上法药救度。然,你需明了一个最根本的道理:不是法有高下,而是机有利钝。”
师父以医为喻,层层递进:
第一,病有轻重,药有缓急。
“众生之‘病’,是累劫的习气与无明,有人是轻症(慧根利者),有人是沉疴(习气重者)。”师父手拟药方,缓缓道来,“顿悟之法,如‘霹雳丹’,药力迅猛,直透脏腑,能于一念间翻转乾坤。但此药,唯有身心准备已极充分、只差临门一脚者方能承受,否则非但不能愈病,反会震伤心神(生起狂慧,堕入歧途)。而烧香、念佛、持戒、布施等渐修法门,如‘平和汤’,药性温和,能缓缓调理绝大多数人的身心之气,扶正祛邪。它是为‘霹雳丹’创造能承受的身体与心性条件。”
第二,理可顿悟,事须渐除。
“六祖闻‘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’言下大悟,是在‘理’上瞬间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,见到了自家宝藏。”师父指着堂内的梁柱,“然而,见宝不等于能自如运用。多生历劫的习气(贪嗔痴慢疑),如同梁上积年的尘埃,仍需在日常‘行走坐卧’中,时时勤拂拭,方能彻底清净。顿悟是知‘贼’是假,渐修是练就‘不随贼转’的功夫。《归心录》所倡的‘行走坐卧皆是修行’,正是这‘事上渐除’的最上心法,它本身就是顿悟后的保任功夫,亦是渐修者的前行正道。”
第三,大道至简,然人心好曲。
“顿悟法门至简至易,直指‘心即是佛’。”师父的话语带着一丝无奈的幽默,“然而,众生之心,习惯于向外攀缘,追求复杂。给他一个简单的,他反而不信,觉得‘如此无上法宝,岂能轻易得之?’故而,那些有次第、有仪式、有形相的法门,反而更能契合大多数人的心理需求,让他们觉得‘有所循,有所依,有所得’。”
师父最后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:
“故而,非是顿悟法门不广流传,而是能当下直下承当者,凤毛麟角。佛陀乃至六祖,从未藏私,他们倾囊相授,开口即是究竟法。但闻者是否能信、能入、能行,则因缘各异。”
“你写《归心录》,欲将悟道化为行走坐卧,此志便是荷担如来家业!你正是在做那‘拈花微笑’后,以文字为指,指引众人回光返照的伟业。此即是最上乘的‘广流传’——它不是追求形式的普及,而是期待心灵的共鸣。”
“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。烧香拜佛者,得其安定;持咒念佛者,得其专注;直至机缘成熟,忽闻棒喝,方能言下知归。一切法门,皆是通往顿悟的铺路石。”
原来,顿渐本是一体,相得益彰。我所要做的,并非评判路径,而是成为路径本身——在自己的行走坐卧中体现那个“道”,并以此心,应一切缘。
我突然想到了克氏的生命之书,还有神光,趁热打铁跟师傅说,
心是菩提树,身为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莫使有尘埃。
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有尘埃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