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将来……有人因我之故,前来胁迫于你,又当如何?”
他问得含蓄,目光却紧锁着苏泓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。他担心的,是弟子会因此卷入无妄之灾,甚至心生怨怼。
苏泓抬眼,目光清冽如故,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战术推演。
“他们无法胁迫我。”他平静地陈述,随即给出了那个最彻底、也最合乎他逻辑的解决方案,“若事态展到那一步,老师可以杀了我。”到时直接退游即可。
“如此,威胁便解除了。”
沈忘忧周身的气息仿佛被瞬间冻结。
檐外如织的雨幕,似乎也因他心神的剧震而凝滞了一瞬。
苏泓那剔透得不含一丝杂念、却也纯粹得不染半分尘埃的回答,如同玉磬清鸣,在他心湖中反复荡开涟漪。他看着弟子那双映着天地却唯独映不出自身安危的眼眸,所有预备的劝导与回护之言,都僵在了唇边。
这并非少年意气,亦非壮烈牺牲,而是……一种将自身也视若天地间一器、一物的纯粹。
一股无声的寒意,比峰顶的风雪更刺骨,悄然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心如明镜台,身是镜中影,无我无物,故而无惧无怖。
他这为师者,此刻竟寻不到一言,可以渡他回头。所有预设的藩篱与循序渐进的法度,在这一刻皆如春冰消融。
窗外雨声渐杳,一道天光如剑痕,斩开沉云。
沈忘忧静立原地,唯有眼睫极轻地敛起半分,复又抬起时,眸中已是另一番天地。
他忽而道:“罢了。”
“那最后一重,我现在便传与你。”
见苏泓似有不解,沈忘忧继续道:“《参商谒帝》的最终之秘,关乎‘破碎虚空’,素来口传心授,不立文字,非性命交关或境界临门不致轻传。因其中关隘,已非人力可导,稍有不慎,便是形神俱灭。”
他目光如古井深潭,牢牢锁住苏泓:“然则,你之禀赋,或能走通这条无人之路。今日,我以心印心,传你此境之感悟与警示,前路如何,唯在你自身。”
他不再多言,一指轻点苏泓眉心。
一股凝聚着无数代先人心血与执念的庞大信息,并非具象的功法口诀,而是他们对“破碎虚空”这一终极命题的探索记录与失败烙印。
有对“天人之限”玄之又玄的惊鸿一触,有以身殉道、斩破桎梏的决绝剑心,更有功败垂成、魂飞魄散前最后的寂灭感悟。
这些交织的意念,共同构成了一幅指向传说之境、却布满迷雾与断崖的残破星图。
沈忘忧的声音在他灵台深处响起,带着前所未有的沉凝:“此关无路,法无定法,全系于己心一念。自祖师以降,无人真正踏过彼岸。这些心印,非是坦途指引,实为深渊侧畔的碑铭。前路已绝,能否另辟蹊径,脱而上,唯看你自身造化。”
苏泓凝神内照,将这些庞杂的意念洪流悉数接纳、解析。
在他的认知体系中,这如同获得了一份关于“脱”命题的、由无数先驱留下的、充满缺失与矛盾的观测报告与假说合集,其核心价值在于揭示了诸多不可行的路径,从而为推演出唯一正确的解法,划定了范围与提供了关键变量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
“明白了。”不知过了多久,苏泓再次睁开眼,目光静澈,已然明了。
“这是一条……需要自行印证的道路。”
成则踏破天门,败则身死道消。
沈忘忧凝视着他,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。这一指之后,前路再无指引。是踏破虚空,还是……都只能由这弟子独自面对了。
此时,雨已完全停歇。
夕阳穿透云层,洒下万道金辉,将湿润的峰顶映照得一片瑰丽。竹叶上的水珠折射着光彩,宛如无数碎钻闪烁。
“去练功吧。”沈忘忧道,“今日心神耗损,便练‘静’字诀,温养神意。”
苏泓依言走到院中,于青石上盘膝坐下,阖目调息。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,纤长的睫毛染上一层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