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安娜叹息:“不要总把自己想象成冷血又理智的动物,谁都有脆弱的时候。”
戴安娜经历过余娜所处的阶段,以为否定父母,否定自己,便能无所畏惧,但不过是走上了另一个极端。承认自己寄托了感情却没有得到回报,远比下意识敌对所有人要困难。
但戴安娜很快就止住了嘴,小孩最不爱的就是被说教,她也没有那个资格去说,前十六年一模一样的经历算她们有缘,但在那个节点之后,她跟余娜就不再是同一个人了。
看看窗几明净的客厅,戴安娜拉着余娜坐上了沙发:“别搞卫生了,就我们两个过年,用不着太讲究,看个电视休息一下吧。”
余娜听言打开了电视,又起身去拿了些戴安娜爱吃的零食,现在才下午,远没到春节联欢晚会的时间,她们可以看个电影。
安娜姐及时止住的话头并没有带给余娜什么触动,对于余强和戴招兰,她好像没有太多的怨愤。
真要比起来,同班的文翔宇比她处境更为艰难,父母离异,两个人都不要他,家里只有个爷爷,这都是余娜道听途说来的,她不敢细听。
短短几句话构成了文翔宇触目惊心的十几年,虽然这种比较有些过分,但余娜觉得余强和戴招兰算不错的了。
他们尽到了为人父母的责任,法律白纸黑字的那些规定他们从来没有违反过。
他们只是没有按照余娜想要的那样去爱她罢了。
父母恩爱又通情达理的家庭,全世界又有多少呢?
人死如灯灭,那些灯下令余娜不舒服的景象都已经随着灯灭消失了,她知道在黑乎乎的角落里,它们还存在着,但她不打算追究了。安娜姐说一个人如果时时刻刻在思念,那就废了。余娜觉得,一个人如果时时刻刻在自怨自艾怨天尤人,那才是真正的废了。
余娜不想当废人,她要看广阔天地,还要读万卷书籍,她要武装自己,从容面对所有已经出现和可能出现的张总苟矢之流,只有这样,她才能保护好戴安娜。
但这些话没有必要对戴安娜讲,余娜不介意在有能力之前一直当个小孩,与其吵吵嚷嚷说自己已经长大了,不如沉默顺从直到戴安娜自己发现的那一刻。
起码,当个时刻需要照顾的小孩还能分走戴安娜的注意力不是吗?
余娜按着遥控器问:“安娜姐,你想看什么?”
戴安娜盯着电视机发呆,等余娜把频道都过了一遍了不由掩面:“我好像已经到了看不进去电视节目的年纪了……”
不管是男欢女爱的肥皂剧,还是紧张刺激的动作电影,甚至于搞笑轻松的综艺节目,戴安娜通通没兴趣。
对上余娜疑惑担忧的眼神,戴安娜摆摆手:“别在意,我就是年龄焦虑犯了,过了三十之后,每年到了过年这会儿就要发作一次。”
和高丽娟的合伙事业才刚刚起步,她现在就是个每月入不敷出只能啃存款的可怜女人罢了。
但这些话自然不能和余娜说,不然她跟那些天天和孩子念叨家里没钱的烂家长有什么区别。
戴安娜想了想:“看个你们年轻人喜欢的电影吧。”
电影是戴安娜找的,余娜没有看过,但听说过名字,在她们班上的同龄人里还算有名,讲的是青春爱情。
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坐在沙发上,屏幕里的一群男生暗恋女主暗恋得明目张胆,屏幕外的两位也走神走得光明正大。
戴安娜脑子里在想工作上的事,她从来没这么着急过,总想着能尽快在a市稳定下来,好让余娜的大学生活不那么孤单。
而余娜,她只是在看戴安娜。
为了有看电影的氛围,戴安娜把客厅灯关掉了,冬日的白天光线本就暗淡,只有电视机里的色彩映照在戴安娜的脸上,打出动余娜心魄的每一笔光线。
今年戴安娜应该是很累,她平常从美容院出来都会给余娜带小蛋糕,今年余娜就没吃上几次。
戴安娜眼角有了细纹,很不起眼,除非有人像余娜一样每天盯着看,不然是发现不了的。
余娜不觉得这是衰老的象征,她甚至有些向往,要到什么时候呢,她才能像戴安娜这样只是作为一个“人”来存活。没有人在意戴安娜的年龄和长相,余娜之前有去过戴安娜工作的地方,她的那些同事们都恭恭敬敬地叫她戴总,或者安娜姐,言语谦卑,动作稳妥,没有人把戴安娜当成“女人”,而只是“人”。
包括戴安娜自己。
最开始认识余娜时的戴安娜妆容精致,包装到位,可后来她便很少穿高跟和职业裙了,余娜有问过,戴安娜说,是因为环境变了。
戴安娜在a市只能算普通职工,尽管能力不错,但那是藏龙卧虎的a市,她这样的工作能力只能算中上,好在还可以从别的方面下手,比如外貌,气质,言谈举止,甚至捧场能力比如接领导话,这些东西只是附加,没人会只因为这个而看重你,但却可以锦上添花。
可在z市就不同了,戴安娜只需要拿出工作能力就能算是佼佼者,因此平日里的打扮会更注重自己的感受。
当一件事你本来就不喜欢做,做了的性价比又不高,那么你会怎么选就很显而易见了吧。
余娜爱惨了这样的戴安娜,哪怕她现在眉头紧锁素面朝天,可却让余娜没办法移开目光。
她有想过,这份爱是否和憧憬有关,可在沈雯雯和包思玉做同桌之后她便分清楚了。
沈雯雯可以有包思玉,余娜会吃醋,然后欣然接受好朋友多了一个朋友的事实。戴安娜却不能有包思玉,余娜不敢想象那样的场面,她怕自己会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