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这些就见外了!”老伯爷挪了挪圆润的身子,大手一挥,“孙大娘子,今儿这席面圆满,不愧是孙家,好茶饭啊!”
“伯爷谬赞了。”孙大娘子笑出细纹,“不过这道‘四喜圆子’,可不是我家二娘的手艺。”
“嗬!好个吉利名字!”
老伯爷话音未落,侍从已盛了一例奉上。
肉香飘到鼻尖,那味道既不像羊肉,又不是鱼鲜。
舀起一勺送入口中,肉汁顿时在唇齿间迸开。
伯爷不由眼前一亮:“能把豚肉做成这等滋味的……当真不是二娘?”
“虽不是二娘亲手,却是二娘亲手调教的好苗子。”
孙大娘子将二娘因故不能出宫的事细细道来,又话锋一转,似是无意般提及李怀珠的来历——虽是二娘亲传,却是个时运不济的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老伯爷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,“那这道菜,莫非是宫里的?”
“哎呦,这我可说不准。”孙大娘子一笑,“不如请小娘子过来问问?也好让她沾沾伯爷的福气。”
这话里话外,分明是在为李怀珠讨赏。
老伯爷顿时笑开了花,活像个老小孩,“快请快请!既是二娘的高徒,定要见见!”
李怀珠才解了攀膊,轻手轻脚踱进房内,隐在屏风后头。
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在素绢屏风上,勾勒出一道姚丽剪影。
上首,老伯爷不知怎的来了兴致,正与孙大娘子和几位举子高谈阔论,说起席间菜肴竟如数家珍。
“这开席的蒸鸭肉质饱满,白里透粉,一尝便知不是寻常货色。”
“再来,各色菜品荤素搭配,油酱陈新,醋水浓淡,处处见功夫啊……”
“便单说这席面摆设,盘碟相宜,瓷银交错,大小参差赏心悦目,比起那些死板的十碗八盘,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!”
这老爷子不仅会吃,竟连食材佐料的门道、摆盘的讲究都一清二楚。
李怀珠不由在心底暗暗称奇。
正想着,忽听老伯爷清了清嗓子,陡然道:“咳,你就是那个出宫的女官,李氏?”
那语气活像是见着了好友家的孩子,非要逗弄一番才痛快。
李怀珠福身行礼,心道这老爷子怎么一开口就把她出宫的事捅破了,但此刻沉了脸色反倒小家子气,便展颜道:
“拜见伯爷。民女既已出宫,不敢以官自称。”
“哦?”老伯爷见这丫头竟不卑不怯,来了兴致,“听说今日压轴菜换了做法,莫不是宫里的秘方,专供官家和娘娘享用的?”
李怀珠眉梢一挑,“伯爷说笑了。不过是民女家乡的寻常做法,上不得台面。宫中贵人饮食自有规制,民女离宫不敢妄言。伯爷若真感兴趣,不妨问问孙司膳?她最清楚其中规矩。”
“哈哈哈!”老伯爷突然大笑,拍着脑门道:“老夫今日贪杯,说了糊涂话!”
“伯爷言重了。”李怀珠抿嘴浅笑。
老伯爷擦了擦手,兴致更浓:“你这道‘四喜圆子’确实别致,味好,名也好,只是这四喜从何而来,小娘子可否为老夫解惑?”
压中大题的感觉十分不错,李怀珠这些年在宫里也练就了一副好嘴皮儿,于是笑意渐深:“回伯爷,‘四喜’原指福、禄、寿、喜。”
“哦?”老伯爷身子前倾,眼中好奇。
“伯爷一生逍遥,遍尝天下至味,此乃福也。在座各位郎君不日金榜题名,食君之禄,此乃禄也。府上小郎君周岁将临,可承伯爷膝下,此乃寿也。”
这番话如春风拂面,听得老伯爷眉开眼笑。
“那喜从何来?”
“这喜,却是民女之喜。”听人受用,李怀珠可劲儿瞎扯:“世人道‘千里马常有,而伯乐不常有’。民女初出宫廷,第一席就遇上伯爷这般知味之人,恰似良驹遇伯乐,子牙逢文王,岂非大喜?”
老伯爷一怔,随即抚掌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