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呦,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
孙大娘子看罢书信,脸色踌躇,话音未落,眼风已往李怀珠身上扫了三回。
“可是有为难处?”李怀珠搁下茶盏。
“娘子不知,年前泰安伯爵府的周老伯爷来歇脚,”孙大娘子为难道,“听闻二娘升司膳官,便非要讨顿席面。当时未与二娘商量,我没敢应承。后来书信往来,二娘原定这月初四告假……”
李怀珠垂眸一想,了然。
官家近来都不爱往后宫溜达,太后她老人家急了——寒食宴不够,又搞出个求子祭,孙司膳管着尚食局,忙得脚不沾地,怕是吃饭都得站着扒两口,哪还腾得出空来?
“她在信中说抽不开身,可一应时鲜食材早半月就订下了,连山里的獐子都腌上了。老伯爷几日后便到,这……”
话尾悬在半空,目光却黏在了李怀珠脸上。
茶汤在舌尖回甘,李怀珠慢条斯理咽下。
——孙娘子这是万事俱备,独独缺个掌勺,来给她递梯子呢。
她放下茶盏,眉眼弯弯接住对方目光:“娘子事事都想在前头,您若不嫌冒昧,这桩事情,不如就交由儿来试试?”
孙大娘子狡黠一笑,“那我可是遇见贵人了!”
*
这事缓不得。
接了差事,李怀珠便拿到了定好的席面单子,按照果、菜、肉、酒,将下手分成了四拨人,又分了几人专门备菜。
泰安伯爵府的老伯爷很有名,乃是当今官家的大舅子,继承爵位后,领了份不咸不淡的闲官,平时就喜欢四处吃喝,再写帖子品鉴批颂,活像个美食网红,与孙司膳交好,在宫中提起这人,司膳常会戏称伯爷一声“老饕”,连李怀珠这样的宫人也知道。
对待这样的人,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从采买到选材、肉蔬做法,到上菜顺序,喝什么酒佐什么酒馔,用什么银器,都极讲究。
虽说在宫中做的就是统筹宴席,但让李怀珠自己完整订一遍流程,还是废了好些事,况且是第一回脱离上司亲自督导,难免有些地方会来回细琢磨。
当天回到邸馆,将菜单上所需食材、佐料、银器餐具写成了册子,第二天交到了孙大娘子手中。
——别的倒还算好说,只是打火店里没有齐备的银器,须得去京中酒楼借用,例如潘楼,或者樊楼,再不济,去四司六局也能凑齐。2
又实地考察,与当地的肉铺摊子和蔬菜小贩订好份例和时间。
正好也借着出外勤,李怀珠也能在街上多转会儿,为以后营生做个野调。
西市瓦子旁的和菜兜子食客多,一个兜子才八文,是一种金黄色的半月形面点,咬破酥脆的外壳,猪油混着荠菜清香。只是吃到下半只,荤油腻在舌根上。到底是一文钱一文货的买卖。
倒是州桥下的鱼羹摊别有巧思,羹汤里还有冬腌菜和萝卜条。鱼片是现杀的,带点清甜,佐着酸脆小菜,竟把十五文钱吃出了筵席的感觉。
吃饱喝足,李怀珠回去继续培训员工。
“蒸鸭得挑稻谷喂养大的。”
“鲫鱼要身扁、肚白的,才鲜嫩。”
“鹿筋去腥不用寻常香料,作黄酒一两,胡椒半钱……”
被雇下的娘子们多是在酒楼做惯的好手,起先还不觉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姑娘哪里来的这么多理论,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。
可听了半晌,从买菜到摆盘,却是越觉得条理清晰。
妮子口舌十分伶俐,颜色又出众,再联想这几日宫里黜了个女官的事,传的沸沸扬扬,于是暗自思忖能接司膳家中私活,怕就是这位了罢。
于是无人敢攀扯,省工减料,生怕耽误了事。
就这么又校对了一日,老伯爷的马车果然优哉游哉从内城来了。
李怀珠得了前院报信,招呼大伙忙碌起来。
因这几日交代的好,流程都在各人心中,从备菜到上桌,过程流畅,很是顺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