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禾笑到肩背颤动,抬手比划:“这么一点点,十滴加起来都没我一滴多,哭得不够格,只能拿丁等。”
“那我是比不了你。”榆怀珩轻叹着勾起嘴角:“哭起来能淹了整个东宫。”
榆禾不爱听,拽他起来,跳去他背上:“走不动了,你送我去京郊。”
榆怀珩稳稳托住腿弯,“懒成这样,还要去行侠仗义?”
榆禾晃悠着两腿:“本帮主这是颐养精神,才能打得魔头措手不及。”
夜色深重,榆锋和榆怀珩同送榆禾至京郊,注视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远处,两人无声站在原地,淋了一夜的雪。
第172章你说对吗?弟弟。
十一月,南蛮。
离王庭不远,有一处萧瑟凄凉之地,遥遥望去,荒无人烟,唯有一顶破旧的营帐孑然孤立,帐身已是百孔千疮。
粗布门帘被掀开,一道幽黑身影踏入帐内,来人半张脸隐在阴影中,只露出棱角分明,白到瘆人的下颌。
他左手端着一只破损的石碗,碗中药液微微晃动,飘出的药味弥漫开来,让整间帐内原本沉滞的空气又凝重几分。
经年累月散出去的药性,早已侵蚀四周土地,使得营帐附近寸草不生,蚊虫绝迹,更无活物愿意靠近。
掩在黑袍之下的人依然安之若素,缓步走去草席前,“大王,该服用长生汤了。”
枯黄野草堆里,邬摩骨瘦如柴,气若游离,用尽全身余力愤恨地盯向来人,重复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话:“弥熤,给我个痛快。”
碗沿抵去他嘴边,粗糙的石角瞬间割开道不浅的口子,半碗药汁灌下,他那干涸溃烂的嘴皮才堪堪渗出血丝来,邬摩连痛呼的力气也无,喉间只能发出轻若无闻的嗬气声。
褐色汤药顺着他干瘦的面颊蜿蜒而下,渗入草席,邬摩枕卧之处,药液早已淤积成大片深黑的污渍,枯槁头发与散乱杂草粘结其中,难以分辨。
“量喝得不够,年老易忘之疾总易反复,终将阻碍大王的长生大业。”
直到一碗饮完,邬摩抖如糠筛,体内似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,外表刺痛如砂纸打磨,浑身人不似人,鬼不如鬼。
“你不得好死!弥熤……我定会化身为厉鬼……来向你夺魂索命……”
“大王何出此言?我为您治理南蛮,你以身助我试药,很公平的交易。”
邬摩痛苦不堪,呼吸声破裂得犹如布匹被暴力撕扯一般,仿若要不了片刻就会彻底了无生息,但每每在其昏厥前,细密似针的尖锐痛意又会把他再次唤醒,重新投入炼狱之中,反复熬煎。
备受折磨之时,强烈的悔恨也同时涌来,他当年千不该万不该,听信其谗言,甚至还赐王族姓氏予他,作为下一任的君王悉心培养,如今看来,他真是愚不可及。
早知如此,杂种出生后,就不把人丢弃,纵使那姬妾身份低贱,可有他一半贵族血脉,怎也比这个孽障好上百倍!
折磨至此,求饶声都断续如缕:“邬熤,恳求你给我个痛快……”
“大王你看,药效还是极好的。”邬熤随手将石碗扔去他手边,碎片霎时四溅翻飞。
邬摩抽搐着手指,执拗地朝前挪动,尽管是无用之功,他还是日复一日地伸向几寸之遥的利器,可动弹片刻,便力竭停滞。
邬熤立在原地半晌,待欣赏够了,便如往常般转身离去,走至帐门前时,身形猛然一晃,膝间再也支撑不住,整个人半蹲下去,大颗冷汗接连砸落在地。
此刻,他的腹部明明完好无损,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暴拽撕开,五脏六腑间如有刀尖在内里生生搅动,力道悍然如江海倒灌,他扑哧一声,骤然俯身,喷出大滩血肉来,白发从黑袍里掉落,发梢垂在地面,顷刻间染满猩红。
“哈……哈哈哈……报应!”邬摩艰难转首,直直看红了眼,竟从草席里微微抬起半身,怒吼道:“苍天有眼!实乃苍天有眼,听到我日以继夜的祷告,让我亲眼盯着你,死在我前面哈哈哈!”
“弥熤你等着,就算你下到十八层地狱,我也会一层一层地去寻你,把你活活撕成碎片!撕成碎……呃——”
一把匕首飞去邬摩喉间,砰咚一声,帐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母蛊在粘腻血泊中,刹那间化为飞烟,邬熤强撑着站起身,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嘶哑而断续,“不可能……”
他所炼制的鸠羽蛊,威力更胜失传已久的古法,在此世间,他的毒理可谓是天下至尊,无人可匹敌,更是无人可解!
反噬之力再度袭来,犹如万蛊蚀心,邬熤捂住嘴,肩背痉挛到躬起,身体不受控制地激烈咳嗽起来,鲜血顺着指缝飙出,悬挂于下颌,显得更为惨白骇然。
他撑地起身,蹒跚走回尸身旁,拔出匕首,毫不犹豫地狠狠扎下,手腕拧转间污血飞溅,在黑袍上洇开大片深色印迹,帐内瞬时被铁锈血味充斥。
邬熤眼底燃起一片暴烈的红,内心在瞬息之间化为冰冷墟土,再也同感不到半丝喜怒哀乐,怎会如此,他无法容忍,更决不允许这条相连之线彻底断裂!
不多时,草席间尽是血肉模糊,邬熤动作非但没停,反而愈加暴戾。
只差一步,只差一步……
暗红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抽动,邬熤突然放声大笑,以他的精密筹谋,鸠羽蛊本该在月尾催动唤醒,给那些愚蠢之人一份措手不及的庞大贺礼。
他们定还以为,未到二九之年,一切都会安然无虞,殊不知,这毒发之期,不过只是铺设的障眼法而已。
想及此,邬熤又猝然止声,寂静几息后,以匕首撑地站起,重回夷然自若之态,但比起先前,气竭形枯甚多。
明明是万无一失之计,为何会被破开?秦陶江的医术根本远远不及自己。
邬熤握紧刀柄,他原可以近日动身前去大荣,挖开肮脏的尘泥,亲身为榆禾开棺,迎接他的新生。
噗一声,匕首没入后方烂肉,邬熤步履艰难地往外迈,他准备数年的庆生典礼,莫名被毁于一旦,甚至还反而搭上半条命,简直是荒诞至极。
那些人不会以为如此,便万事大吉了罢?
邬熤吹燃火折,随意丢向营帐,烈焰瞬间将其扑卷吞没,黑烟滚滚直冲云端,只余一片枯土灰烬。
回到王庭之后,用来试药的新人正巧被赶至王帐前的空地,各个双眼空洞无神,仿若是行尸走肉一般排排而立。
最前方,站着一个身长八尺多,体形健壮之人,他身着兽皮,右臂连同大半肩背暴露在寒风之中,高举银铃摇晃两下,众人听令,将药蛊吞入口中。
送来的足足有五十余人,居然没有一个能撑过半刻,逐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