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侧,邬熤见状,只字不言,高大男子却陡然捂住胸口,双手按进泥地,久久不能起身。
邬熤面色更显阴沉,近段时日的草木之躯尽是些凡胎浊骨,不堪造化的虫豸,白白浪费如此多上等良药。
而他花费数十年,好不容易造就的三只药人,经过毒药的千锤百炼,拿下区区几座城池,照理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,没曾想,竟还敌不过那些低等躯壳,一个比一个废物。
邬熤又瞥向那个从边远村落捡回来的孤儿,较之那三人,能称得上是资质尚佳,现在看来,也不过如此,南蛮还真是一堆浅陋命舛之辈,没有一个能成大事的。
野奴绷住劲,稳步直起肩背,走去邬熤旁侧,“圣医消气,您吩咐狩猎之物,已经抓到。”
邬熤冷笑一声,“带上来。”
野奴行礼退去,从后侧草丛中,拿起铁链,拖来一名浑身满是泥污的光头和尚。
不为面无血色,被粗鲁绑在木架之上,手脚皆缚在堪比胳膊粗的铁链之中,尽管狼狈不堪,可那股空寂禅意之气依然未散,望向他的眼神,倒似是古井里掉入巨石,愤怒如有实质,恨不得即刻将他剥皮削肉。
邬熤立在高处,“你们这种苦行僧,不最是讲究行事光明磊落?在我这儿躲躲藏藏十多年,滋味不好受罢?”
“身法的确是不错,比暗探还抓。”邬熤随手取来罐药蛊,强行灌下去,“错失这么多年,可得一份不落得补回来。”
不为蹙紧眉头,额间渗出细密冷汗,忍住灼烧之感,一字一顿道:“你作恶多端,不得善终。”
“好一个不得善终。”邬熤道:“那你与血亲长姐结为夫妻,岂不是有违纲常,不得好死?”
不为:“这份业报我自会承担,与小禾又有何干系?”
“何干系?”邬熤好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你与仇人之女诞下的两子,自然也与她一样,留不得。”
不为双拳紧握,奋力挣扎,腕间没多久便磨出道道血印来。
邬熤走上前,离近观赏他勃然震怒的表情,修行数十年又如何,这副发狂丑态,不也与凡人别无二致吗。
“我本来是想要亲手掐死他的,看他在我手里一点点断息咽气的模样,那粉嫩的小脸,许是会渐渐变紫罢。”
“可临到动手,我便觉着无趣,这般娇贵的小孩,那自然是得在最好的年纪,在最疼爱他的家人眼前,砰咚一下,吐血倒地而亡,那般血花四溅,落去每个目眦尽裂的人眼里,那才能称得上是,有趣。”
一阵寒风吹来,黑袍的兜帽垂去背后,露出张与面前之人近乎一样的容貌来,邬熤扬笑道:“你说对吗?弟弟。”
“这个小的,暂且容他再留些天数,而那个大的,过不了多久,就会变成干尸。”
听到铁链撞击木头之声愈发响亮,邬熤唇角抬得更高,走回高处,心情愉悦道:“用不了月余,大荣也会为我所有,我将一步步成为,这世间唯一的圣主。”
野奴按照圣医示意,取来满满一箩筐的瓶罐,面无表情地挨个给和尚硬灌。
邬熤:“希望你能撑到我夺回皇位的一天,到时还会有份大典,你若是不在场,可是会凭空少去好些乐趣。”
不为闻此言,平视看向对方,悲悯天人的眉眼里,嘲弄尽显,“可惜,你谋算至今之事,不过是场空中楼阁。”
“流落在外的皇子。”不为轻嗤一声,“我们的生父不是大荣先帝,而是你最看不起的那位行宫侍卫总领。”
邬熤面带愠色:“这才服用多少,就开始神志不清了?”
不为示意自己袖袋,野奴快速从中找出一本泛黄书册,双手呈给圣医。
“这是先帝当年在行宫的彤史。”不为:“你让暗桩潜伏大荣数年,自是能辨认出,是真是假。”
邬熤曾借毒蛟之手览阅不少大荣文书,对其规制谙熟于心,眼前章程确属合规,他逐页审阅,皆没有弥娅的名字,神情骤然大变。
第173章你如今落在我手里榆禾会不会乖乖归附……
当年,弥娅随贡礼前去大荣,沿途遭遇山匪,她本就存着死志,刀刃挥来时,她坦然迎上,可却被从天而降的武林侠士相救,对方见他们远道而来,不太放心,便在暗中默默护送。
此人武功看着极佳,身法反倒是有些疏漏,她都能瞧见未藏好的半片衣袍,从树干后头随风飘出。
白天随从们太过警惕,看管甚严,弥娅只能在半夜里,趁他们歇息后,翻车驾的窗棂下去透气,而这个热情的大荣侠士,总会跟在她十步之外,她知晓对方定是看出那日她想自尽,才会如此。
可将来成为一个异域姬妾,被困在朱红高墙之中,那才真是生不如死。
更何况,听说大荣皇帝年纪轻轻就看起来一把年纪,不仅相貌丑陋,还体虚亏空,想想就令人作呕,定是不如这个侠士赏心悦目。
弥娅收回装作要投湖的脚,转身看向那位一脸紧张,随时准备跳水相救的傻大个,那么好的意外身亡机会都被此人破坏了,她得报复回来才是。
想是这么想的,可见到对方嬉笑着过来交谈,她也忍不住跟着挂起笑意。
之后的路途中,两人天天在月光底下相会,即使语言不通,也要连比划带猜地聊上许久。
这般美好的时光不易且短暂,弥娅站在行宫门口,望向不远处枝头的身影,她也想过要不顾一切地随人一走了之,可为了南蛮,生死皆不能任由她意。
但面容可以。
弥娅最后望了一眼萧万生,此人眼神太好,她不希望毁去自己在萧万生心中留有的美好记忆,还是等走进宫殿再划罢。
她下手够狠,宫内嬷嬷都被横穿两侧脸颊的伤口惊到,生怕被连累,将她藏在偏远别院,不准她出门,更是完全不敢让她面圣。
好在这回进献的才子美人足够多,皇帝日日沉醉在美人香里,不出三天,便把为得天下第一美人的南蛮公主,才下令提前朝贡进谏的肆行全忘光了。
熬过这个夏日,此后的日子是更加难熬,就算从未侍寝过,但她名义上也仍是皇帝的人,行宫内的嬷嬷内侍向来极会攀高踩低,对她这个容貌尽毁,余生无望得宠之人,自然是非打即骂。
弥娅以为今后只能凄凉一生,可没想到,萧万生竟会来此,据他所说,行宫总管特别好收买,请他喝上几顿酒,便能混上个行宫巡视的侍卫当当。
两月不见,对方还是跟初遇时一样,嬉皮笑脸的傻大个,望着她这般难看的面容,眉眼里居然还能如此深情,可为了他好,还是能不见就不见罢。
如此你躲我蹲的折腾上数年,她本就倾慕,被萧万生打动到更是忍不住偷见数回,正像是对方所说,人生苦短,及时行乐,她刚一点头,就被带去云隐山顶,在百日红树下,对着圆月拜了天地。
那时萧万生再度提出要带她走,可她还是担心,万一皇帝阴晴不定,记起她来就不好了,南蛮式微,父王只会窝里横,她总要为身处水生火热的母妃多想想。
因此,她反倒是提出先给萧万生留个孩子,如果不能长相厮守,她也想和对方有个牵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