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利剑般直射向她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不再是平日的沉静,而是掀起了惊涛骇浪,写满了震怒与质问。
【陛下。】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的寒意。
他上前一步,脱离了百官的队列,径直跪在丹墀之上,动作间带着决绝的意味。
【你不愿意,朕不勉强你。】
那句轻飘飘的话语,带着一丝委屈和退让,飘进谢长衡的耳朵里,却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刀,狠狠扎进他心里。
他震怒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,瞬间凝固,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难以置信。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沉寂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错愕地望向龙椅上那张年轻却陌生的脸。
【陛下……】
他的声音干涩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沙砾。
他原以为会面临的是君王的威压,是朝廷的逼迫,是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他准备好了一切言辞来反驳,准备好了以死相逼的决心。
却万万没想到,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……近乎示弱的话。
这句话,将他所有的防备与决绝都打碎了。他不是在反抗一道圣旨,而是在……拒绝一个人的心意?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。
【您……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?】
他艰难地开口,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。他看着你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愤怒,有不解,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。
【此乃国朝大典,儿戏不得。臣的态度,昨日已然奏明。将臣列入名册,本就荒唐。如今陛下竟……竟言『不勉强』?】
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内心翻腾的情绪,重新找回那种君臣之间的距离感。但这一次,他现自己做不到了。
【陛下身为九五之尊,天下之主,您的尊严不容任何人践踏,包括臣。请陛下收回前言,以国事为重,切勿再提此等……有违纲常之言。臣……谢长衡,受不起。】
那一句【朕累了】,像是一根无形的羽毛,轻轻拨动了他绷紧到极点的神经。
谢长衡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高大的身躯瞬间僵硬,所有准备好的慷慨陈词,所有用来抵挡君权的坚盾,都在这句疲惫的告诫面前化为乌有。
他抬起头,直直地望向龙椅上那个身影,目光中沸腾的怒火与错愕,此刻正慢慢沉淀下去,变成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复杂的东西。
【陛下……】
【您身为君王,龙体为重。朝堂之事,可暂且搁置。】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但语气中却多了一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牵强。
他不能再争辩下去,任何反对都会被解读成逼君,任何坚持都会变成让您更【累】的理由。
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,进退两难。
【臣……遵旨。】
谢长衡缓缓地吐出这三个字,每个字都重如千钧。
他深深地磕了一个头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的瞬间,他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这不是屈服,而是一种无奈的退让。
他缓缓站起身,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只是背影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索。
他转身,步履沉稳地走回百官的行列,背影挺得笔直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。
他回到自己的位置,垂下眼帘,不再看龙椅上的方向。
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大殿内落针可闻。
而龙椅上的她,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道原本锋利如刀的视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更加沉重、更加无法忽视的目光,默默地落在了她的身上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她牢牢困住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一个清越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,打破了凝滞的空气。
站在百官前列的国师裴无咎,一身繁复的白色祭司袍,在肃穆的大殿中格外显眼。
他缓步走出队列,宽大的衣袖随风而动,步伐轻盈得像没有重量。
他对着龙椅上的她行了一个优雅的礼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桃花眼里盛着温和的笑意。
【陛下,今日星辰不稳,恰逢您龙体微恙,此乃上天之意,提醒我等凡人需顺天而行,而非强求。】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温暖的泉水,轻易地抚平了殿内紧绷的气氛。
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谢长衡,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,仿佛整个大殿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【祖制为安邦之本,然帝王之康健更是国朝之基石。所谓滋养龙气,贵在心甘情愿,阴阳和合,而非强行拢聚。若强行而为,反而会扰乱龙气,适得其反。】
裴无咎说得有理有据,将【伺寝】这件事从单纯的祖制,拔高到了顺应天意、龙体安康的层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