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到桌边,拿起自己那套崭新的禀生衣冠,青绸入手光滑微凉,素银簪子沉甸甸的。
她随意地看了看,便递给孙河:“二爹,收起来吧。平时也穿不着。”
孙河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去,像捧着易碎的瓷器。
沈秀倒了碗水递给她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激动:“玉姐儿,快喝口水歇歇。你三爹……”
她看向林松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盼,“你真有把握?”
林松此刻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但眼底那簇火焰并未熄灭。
他坐在桌旁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,仿佛在梳理思路。
“院试在明年春。时间紧迫,但……并非毫无希望。”
他声音沉稳,“顾先生学问精深,有他指点,我再将荒废的经义重新拾起,策论时文多加揣摩……可搏一搏。”
“需要什么?松哥你尽管说!”
赵大川拍着胸脯,“笔墨纸砚,买最好的!官学那边,该打点的打点!家里活计不用你操心!”
“对!三爹,您专心备考!”
沈林立刻接口,语气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和坚定,“家里盘炕的活计,官差那边的差事,我和几个弟弟能顶起来!”
沈海、沈石、沈风、沈书也连忙点头,眼神热切。
沈宁玉看着家人瞬间拧成一股绳、资源全部向三爹倾斜的架势,心里的小人儿满意地点点头。
【很好,火力成功转移。】
她慢悠悠地喝了口水,在家人热切讨论如何全力支持林松备考的氛围中,冷不丁地、用一种仿佛谈论明天天气的平淡口吻,抛出了第二颗炸弹:
“对了,娘,爹,二爹,三爹,还有件事。”
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她。
沈宁玉放下水碗,目光平静地扫过家人:
“我的功名,到秀才这里,就够了。往上考举人进士什么的,不打算再继续了。”
“啊?!”沈秀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。
“啥?!”赵大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。
孙河直接懵了:“玉姐儿,你……你说啥胡话?你可是禀生!第三名啊!这……这不往上考多可惜!”
连沉浸在举人宏图里的林松也猛地抬起头,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:“玉姐儿,何出此言?”
沈宁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,条理清晰,句句在理:
“第一,家里银钱有限。供一个读书人,笔墨纸砚、束修打点、赶考盘缠,哪样不要钱?
三爹要考举人,这才是咱家顶顶要紧的大事,银子得可着三爹用。我若再往上考,两头开销,家里负担不起。”
她顿了顿,伸出两根手指:
“第二,我考秀才,本就是为了免徭役,给家里添份保障,也给我自己……嗯,多点底气。现在目的达到了。秀才功名,够用了。”
她故意忽略掉“底气”具体指什么,但沈林的眼神瞬间黯了一下,随即又释然。
“第三,”
沈宁玉迎上林松探究的目光,语气坦然,甚至带点自嘲的笑意,
“三爹,您也清楚,我是女子。就算侥幸考个举人又如何?朝廷会给我官做吗?能让我像男子一样出仕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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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头来,不过是个名头好听些罢了。既无实利,又何必再耗费心力银钱去搏那虚名?”
她最后一句,带着点玩笑的意味,眼神却亮晶晶地看向林松:
“所以啊,咱家光宗耀祖、改换门庭的重任,就全指着三爹您了!
您可得加把劲,早点中个举人回来!到时候,我这个秀才女儿,也能跟着沾光,躺赢不是?”
【躺赢!这才是终极目标!】
她心里的小人儿叉腰狂笑。
堂屋里一片寂静。
沈宁玉这番话,像一盆冷水,浇熄了家人因她功名而燃起的、对她未来更高成就的幻想,却又无比现实,让人无法反驳。
是啊,女子之身,功名再高,又能如何?银钱也是实打实的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