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尘眠一愣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确认那上面光滑一片后,微微一笑:“我已未老先衰这么多了吗?”
王白知道他在说笑,也是一乐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莫名地皆同时移开了视线。王白长睫一颤,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黄符纸人,纸人对她拜了一拜全都飘进了杜家,她道:
“这几个纸人能感受到魔气的波动,在咱们去佛寺的时候,一旦甄芜出来作恶,我就会发现。”
远处,打更的身影越来越近,尖细的声音唤醒了整条巷子:
“五更嘞——”
李尘眠看着几个纸人在门缝里消失,意味不明地眯起长眸。
王白还是低估了人性。她不知道,有些魔作恶,可是用不上法力的。
————
在天还没亮之前,王白带着王简坐在屋顶看日出。
王简被魅魔吓得战战兢兢,此时紧紧地贴在王白的身边,蔫蔫地不说话。
远处,天际还未出现微光,早市的商人们就早早地支起摊子,热气袅袅地升了起来。
王白摸了摸王简的头,问:“最近在学堂里学了什么?”
王简小声说:“学了些大字和三字经。”
王简在蒙馆上学。蒙馆只是教孩子们识字,找的夫子是十里八乡科举落第的秀才,因此学费不高。王白和葛碧云供王简一个人念书,还是有一点富余的。
王简在王白手心上一笔一划地写出自己的名字,然后道:“夫子说我开蒙开得晚,但我学东西学得最快。”
王白道:“我知道你一直很努力。”
王简一笑,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,小声道:“三姐,我想家了,想念在山上的日子”
王白刚想说什么,王简就又道:“今天看你过来,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忙,所以我就又不想回去了。三姐,等你忙完就来接我好吗?我只回去住一两晚”
王简何其聪慧,她看出来王白今时不同往日,说出的话奇奇怪怪,还能像是那个济世一样操纵黄符人,但她选择不多问。无论王白变成什么样,都是她的三姐。
王白道:“可以。待我忙完这件事,我就陪你几天。”
她说是陪几天,却不是住几天。
王简没发现其中的分别,终于展颜,王白又问:
“娘对你可好?”
王简乖乖回答:“还不错。不缺吃、不少穿,比在王家村的时候好多了。”
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三姐,你放心,我会好好在这里呆着的。”
王白看出她脸上的复杂,有些意外,但微微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原来王简以为自己不要她了,想把她永远放在葛碧云这里。
想到这里,心里又酸又软,摸着她的头轻声道:
“我送你来汴城,不是为了永远让你和娘住在一起,而是因为目前为止确实只有她这里能让我放心。”
如今李家村有隐峰,将来也会来一个慰生,她的房子已经不安全了。表姐回到了郑家,更不可能总把王简接过去住。若放在旁人家寄住王白更不放心,想来想去,只有葛碧云的身边最方便,也最便于她来探视。
葛碧云是否能一直悔过下去她不知道,但目前为止她用道术保护王简,也不怕对方做坏事。因此将王简放到葛碧云的身边是最无奈也是最好的办法。
况且,她现在只有不到半年的寿命,若是她走后王简身无所长,又无所依靠那该怎么办?难道要永远待在村里上山打猎,过着近乎茹毛饮血的日子吗?
让王简来汴城学习,提前适应城里的生活,以后靠自己也能谋生。这时她想到的最好的出路。
她怕王简担心,因此对这些事一直闭口不谈,哪想到会引来王简的误会。
看着远处的晨曦,她慢慢地解释:“我送你来这里,是想让你学更多的知识。不要永远被困在王家村。这里只是暂住的地方。葛碧云想要弥补你,你接不接受、原不原谅都可以。最重要的是,你要快快长大。”
葛碧云当初收王大成蛊惑,犯下许多错事。如今迷途知返,想要弥补挽回。但王白和她亲缘已断,不可能会变成“母慈女孝”的模样。至于王简……
王简还太小,且和葛碧云还有转圜的余地,至于她是否能原谅,王白希望等她知世成熟之后,再做出选择。
王简听明白了,重重地一点头。只是在她心里,王白说再多的“葛碧云”、再多的“未来”,都不如她这个三姐来得重要:“三姐,我明白了。阿简会好好学习的。日后阿简定会在汴城里给你买一个大房子,每日带糕点给你吃。”
小孩子单纯,以为一个大房子,和数不尽的甜点就是幸福了。
但仔细一想,又何尝不是呢?
远处晨曦初现,天光乍亮,李尘眠戴着斗笠站在微光之下,对她投来目光,王白抱着王简不由得微微吐出一口气。
她的寿命已如日薄西山,但希望她的妹妹永远像这朝阳一样,光明灿烂。
————
天刚蒙蒙亮,王白就和李尘眠上了山。
为了不引人注意,她用道法将两人都做了乔装。
她化作中年女子模样,又将李尘眠幻化成中年男子模样,但转眼一看他身形瘦削单薄,与憨厚发黄的面容格格不入,想了想指尖在他的脸上一点。
一瞬间,李尘眠就白了发,长了须,脸上也凭空多了几道皱纹。
王白正想让他照着湖水看看,看看到他的脸时却突然一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