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,寻了一夜未果的李秀才回来,满身的风霜和白雪,李夫人接过他的大氅,拍了拍他身上的雪:“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?”
李秀才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转头又问:“尘眠怎么样了?”
“还是老样子,自从醒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。”
“已经三天了,这该如何是好……”
三天前,自从李尘眠醒后,李夫人便立刻找来大夫给他检查身体。大夫还是查不出什么来,只说他外伤无碍,身体虚弱了些需要多修养。
李夫人听得是又哭又笑,只道能醒就好。
只是醒来,便比从前沉默了很多,饭照常吃,药也照常喝,但一日之内话说得比隔壁郑家婴孩还少,李夫人每日看儿子看似平常但愈发清减的身形,简直快愁断了心肠。
“许是太过担心阿白了,他虽不说,但我这个当娘的怎么能不知道呢。”
李秀才叹气:“待我一会小憩片刻,就去隔壁村打听打听,若是再没消息……”
剩下的话却也不说了。
两人相携来到后院,此时李尘眠的窗户微敞,竹林的绿透了进来,屋内只有一个火盆,还放在了王简的旁边。他一袭素衣,执笔挥墨,面色如霜白,眉眼却比北风还冷冽。
王简坐在对面,捏着荷包正说着什么,回过头看着二人,马上松了一口气。
“李伯伯、李夫人,李大哥刚吃过了药,但是他不让我关”
李夫人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脸,王简见李秀才风尘仆仆,欲言又止:“李伯伯,若是没能找到三姐,那便……”
“阿简,这里太凉了,你先回去休息吧。”李尘眠突然出声。
“你还知道屋里凉啊。”
李夫人没好气,将窗户关起来:“你娘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地府里拉回来,你要是再敢出事,我就算闯进地府也要教训你。”
李尘眠收回视线,放下笔,扯了下嘴角。
李秀才道:“我刚才去汴城里看了,官差都说没看见阿白,一会我去隔壁村看看”
李尘眠又看那扇被关上的窗,似乎能透过一层薄薄的纸看见被白雪压弯的绿,他回头,突然道:“既然找不到,那便不找了。”
这话一出,李家夫妻便吃了一惊。王简面色有些古怪,但忍着没说。
之前李尘眠醒来后,她就对对方说了实情,告知对方表姐一切安好,除了行踪不明之外并没有生命危险。
李尘眠听罢并无多大反应,只是看着窗外的竹沉默了半天。
对于李尘眠和自家三姐的关系,王简是一直看在眼里的,她总觉得这二人有自己看不透的气场,虽无多少言语,但二人每次视线相对,都似乎明白对方在想什么。
这次也是一样,三姐只是让自己告诉李尘眠她安好的消息,李尘眠虽无明显反应,且一如往常甚至不如李秀才焦急,但她就是莫名地相信,这两个人似乎在冥冥之中心有灵犀,伺机等待着什么。
她能如此信任李尘眠,就如同她信任王白。
此时见李家夫妇对李尘眠露出惊愕且愤怒的表情,她心中愧疚,下意识地便要告知详情。
但李尘眠回头看了她一眼,递给她一个手炉:“阿简,你去看看外面大门可关得严,近日流民虽都被抓,但难免有漏网之鱼,若是走投无路逃到家里,恐会伤人。”
王简欲言又止,最后只好不情愿地带上了手炉。
待王简出去后,李夫人这才气愤出声:“李尘眠!”她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,可真是气得狠了:“你可知你刚才说的是什么话?阿白如今下落不明、生死不知,外面又乱得很,此时若是放弃寻找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?况且、况且阿简还在旁边呢,你这么说不是伤了她的心吗?”
李尘眠回过头,又执起笔:“娘,我累了,您和爹就请回吧。”
李夫人刚想说什么,李秀才扯了扯她的袖子,两人只好关上门走出去。
李夫人恼怒李秀才不让她把话说完,李秀才捋着胡子笑道: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,不是说你最是了解尘眠吗,为何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了?”
李夫人一噎:“话虽这么说,可是尘眠他也太”
李秀才叹口气:“你这个娘最了解他,我这个爹也不是假的。你想想,尘眠若真是如此绝情,觉得找人麻烦便不让找了,几个月前为何还苦苦地跟着阿白东奔西走,甚至不惜假死?”
这话顿时让李夫人冷静下来,她轻声问:“你可是看出什么来了?”
李秀才一笑:“咱们的儿子,一颗心看似通透,但那是藏在千年寒冰里的,他若是不张口,我哪能看出什么来。只是我看阿简这几日不似之前焦急,看我回来大多欲言又止,我就猜这其中没那么简单。想必又似上次那样,这两个孩子遇见了什么难题,欲要‘假死’来解决。两人若是执意如此,咱们两个又何必强行破坏他们的计划?”
李秀才解释得十分详细,李夫人连连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咱们的儿子可不是那种负心之人。既然两个孩子有他们的计划,咱们两个也不能拖后腿。你下午便不要出去了,咱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李秀才顿时一笑:“娘子开明且智慧,为夫佩服。”
李夫人笑嗔了他一眼。
门内,李尘眠一挥袖子,窗户自动打开。竹叶上的薄雪飘了进来,洋洋洒洒地落在了画上。
这画虽是画,却也不是画。
只因这上面却是半点图案也无。他提起笔,在右上题了一个字:
《夜》。
虽是夜,但夜空无星,也无月。
似是水中无鱼也无草,却更加寂寥。
也似月落星沉,天际苍茫只等那一抹白。
他想起阿白曾经说过,她看过最美的夜空是近一年以前,那时夜空如洗,繁星与皓月同天,白茫茫一片,圣洁而妖异。
星月同天,是神诞,也是神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