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落星沉,是湮灭、也是结束。
他这一生,从初始便期待着结束,从聚合就期望着湮灭。他一直知晓自己的死期,也知道自己会消失在朝阳之前。活着,变成了按部就班,每一步行动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内。
只是他没想到,会遇到王白这个“意外”。
她像是朝阳提早吐出的“白”,朦胧、柔软,待他不知不觉时,就被侵蚀了整片夜空。
万年的孤寂,竟不敌短短一年的侵袭。
李尘眠长睫一垂,若真有消散那一天,只愿星月同天,能入得了她的眼。
他深吸一口气,长袖一挥,无画之画自动挂在墙上。凉风带着竹香飘了进来,他看了看天色,轻声道:
“是时候了。”
说着,走出了屋子。
与此同时,阿简抱着手炉来到大门口,见门栓好好地插着,顿时松了一口气。虽然灾民很是可怜,但是她可没忘了在变成那个要打她一棍却伤了李尘眠的那个小子,李夫人说过,对于走投无路的人再凶恶的事情也会做得出来的。
有些人若是做得多了,便会被一时的戾气蒙蔽了心肠,这时候便是再多大善心都不可能融化,只有等官府来管理。因此让她莫要随意开门。
王简很是听话,只是刚想回转,突然听到“嘎达”一声,她从门缝里一看,被吓了一跳。
原来门外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伙子,瘦得脸颊凹陷,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棉袄,有的地方已经翻出了棉花,脖子上拴着一根绳,左右系着两个盆,看见她的眼睛露了出来,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,猛地扑了过来:
“真的有人!”
王简吓了一跳,瞬间退后:“你别过来!我们家里有人!”
那小伙子赶紧向后退了一步:“你、你别害怕!我不是来抢东西的!我、我是从梁城来的,我是来找人的!”
一听对方从梁城过来的,王简更是戒备:“找谁都不可以,我不认识你,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!”
小伙子急了,说话连咳带喘:“你是不是李家村的人?”
王简道:“你说呢?”
“那就是了,李家村的人不可能不知道。我要找的人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在周围巡逻的李家村壮丁就看见了他,怒喝一声:“那小子!你扒人家的大门干什么呢!?”
小伙子吓了一跳,撒腿就跑。
王简偷偷看着,看他支着两根细腿,艰难地在雪地里闪躲。半晌,他趁着那几个青年不注意,又拐了回来。
王简不耐:“你又回来干什么?再不走我可就叫他们过来了啊!”
小伙子连连求饶,看样子要哭出来了:“姑奶奶,求你别。我并非是有意缠着你,实在是我找了大半个村子,只有你肯跟我说话。我若是再找不到人,我可就真坚持不下去了!”
王简看他面黄肌瘦,脸颊还带着不正常的晕红,想必是生了病,心里软了软,却还是没有开门,虎着脸问:“你到底要找谁?”
“我要找一个道士,名叫幻虚!”
“幻虚?”
王简知道这个名字:“他以前在我们村和汴城出现过,你找他干什么?”
“你知道他!”小伙子眼睛都亮了:“我找他有急事,救命的大事!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?”
王简摇了摇头:“自从他前段时间帮周围几个村的村民们打跑妖怪后就再也没有出来,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。要不然你去汴城问问看?”
小伙子的眼睛又暗淡了下去,苦笑一声:“汴城我早就去过了,但是一无所获。罢了,或许是我命不好,我还是改日再来吧。”
王简见他转身,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倒地,咬了咬唇叫住他:“等一下!”
年轻人转身,王简问:“你是不是好久都没有吃饭了?”
小伙子没说话,叫得比雷还响的肚皮回答了她。
王简忍俊不禁,把手炉从围墙上扔了出去:“你先暖暖,等我一会。”
说着,转身去了厨房,拿了几个饼子,又都递了过去:“这些你拿着,够你吃一段时间了。”
小伙子抱着手炉,拿着一怀的饼子,嘴唇抖了抖,想说什么忍不住抹了抹眼睛:“谢、谢谢。”
王简苦口婆心:“你赶紧找些活计干吧,莫要抢别人的东西了。”
小伙子的脸有些涨红:“我、我没有抢别人的东西!我这一路上都是要饭过来的!”
王简看他左右叮咣作响的两个盆,知道是误会了人家,有些过意不去:“那、那你慢慢找,小心饼子别被那些人抢了。”
小伙子抹了抹眼睛,又狠狠地点头。
王简叹了一口气,刚转身又被吓了一跳。
原来在她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,不是别人,正是李尘眠。
想到在别人家里还“送”东西,王简的脸上有些发红:“李大哥,他是来”
李尘眠摸了摸她的头,直接把门打开,然后又递给了那孩子一个油纸包。
小伙子战战兢兢接过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这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,包得很是仔细。直到最后一层打开,顿时,油脂的香气和白糖的清甜溢了出来,小伙子顿时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。
王简也动了动鼻子,这糖饼她早上便吃过,也不怎么馋,只是不免想起三姐,三姐不爱山珍海味,最爱吃糖饼了。对方虽然发来消息,但自此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,也不知情况到底怎么样了,可有吃饱没?可有穿暖没?
想着想着,她蔫哒哒地垂下了头。
李尘眠道:“这饼还是温热的,只是里面的白糖易结块。你仔细放在怀里,莫要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