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白喘了口气接着说:“大爷告诉我,晚上房里会有细碎的声响,他想到村子里一些莫名有了力气的村民,想到自己能靠一点粥渡过了冬天,便猜是有仙人保佑。”
慰生转过头,看破旧的房内,格外郑重地拜访着一面佛龛,佛龛里却摆放着道家的道人雕像,袅袅的香烛升起,熏散了空气中的沉郁之气。
他看着佛龛上的灰尘,微微皱了一下眉:“自作多情,仙人每日降魔除妖、修行炼丹还不够,怎么会亲自下凡救一个小小的村子?”
刚才还在床上沉郁的大爷顿时瞪大双眼,若是有力气定然会暴起揍向慰生:“你、你是怎么说话的?!若是冒犯了仙人,被仙人降罪,你可担待、担待得起吗?”
说完,一口痰顿时啐在地上。
慰生后退一步,顿时大怒。藏在手心里的仙剑也嗡鸣不止。
王白的耳朵动了动,回头道:“周公子,你先出去吧。”
慰生的视线冷冷地在大爷的脸上扫过,半晌冷哼一声走出门外。
大爷气得几乎喘不上来气,王白道:“伯伯,修行之人切忌动怒。”
“是。”大爷叹口气,对着佛龛双手合十艰难一拜:“我不该在仙人面前失仪。他一个死读书的,哪懂得这些仙人的厉害,我不该和他较真。”
王白帮他打扫了屋子,尤其是那个佛龛,指尖摸到里面,摸到了一个道人雕像,且道人雕像下还放着一串佛珠,还有不知从哪里得到的,破碎的道家护身符。
她顿时一愣。
佛龛放着道象,这样不伦不类却是大爷唯一心安所在。她方知有些人拜的不是仙,而是一个希望。
她的眉目一动,在护身符下替换了一个真正的护身符咒,便转过身道:
“伯伯,你那么虔诚。仙人定然会看到,保佑良水村渡过灾厄,早日回到从前。”
大爷顿时一笑,艰难地躺回了冰冷的被窝:“好孩子,借你的吉言。只是仙人太忙了,到我们村里还得需要时间呐,咱们村不太安全,你的眼睛还不好,有机会就赶紧走吧”
王白“看”向窗外,听到了窗外的寒风,感受到了慰生比冬风还要冷冽的仙气。一墙之隔,是大爷缩在被窝里,满是脆弱的看似安详的呼吸声,她轻声地回:“是,您说得对。仙人很忙,他们很快就会来的。”
王白出了屋,慰生见她脸上挂了灰,便皱了一下眉。
两人回去路上,王白突然问:“周公子,你为何说仙人没有时间理会村民?难道书上也写了仙人一天之内会做什么吗?”
慰生一顿,片刻道:“书上没有。但我猜仙人的生活大抵如此。若他们每个人都要救,凡人如此之多,岂会救得过来?”
王白道:“可是这次的‘瘟疫’导致很多人死去,仙人总该看见的。”
“既是看见了又如何。”慰生背过手:“人之生死,早已注定。仙人是不会随意改变人的命数的。”
王白的脚步一顿,突然回头‘看’他:“真不会吗?”
那双空洞的眸子,清晰地映出他的表情。
莫名地,慰生的瞳孔微缩,竟有种第一次到神界一切被那只金麒麟扒开的错觉,他莫名地恼怒,但只道王白只是随口一问,他何至于反应如此,便冷硬点头。
王白一笑,不再说一字。
回去路上,见远处田地间有一大片土包,有新的纸钱飘到了王白的脚边,王白捡起摸了摸,便知这附近是埋顾拓父母的地方。
她听到风中传来细碎的呜咽声,便让慰生领自己前去。
走得近了,听出是个女子的声音,且年岁不小。
她侧了侧头,慰生自然地道:“这是大娘。”话落,有些讶异自己竟然会如此自然帮王白“看”人,便皱起眉头。
王白问:“大娘,这可是埋顾拓父母的地方?”
大娘转头,瘦得双颊凹陷,头发花白,在坟地里见到两个陌生人,骇了一跳:“你们是何人?”
王白道:“我是顾拓领回来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?外乡人?”大娘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:“你们怎么进来的?外面的路不是封了吗?”
王白道:“绕过雪山过来的。顾拓十分担心他的哥嫂,因此千难万险也过来了。”
大娘见她说了这么半天的话,眼珠没有转一下,便伸出手挥了挥。王白一笑:“大娘,我是瞎子。”
大娘不好意思:“姑娘莫怪,我是真好久没见外乡人了,有些害怕。”
说着,自动退了好几步:“姑娘,你们怎么想来这里啊,这可不是好地方。赶紧把口鼻蒙上吧。”
王白道:“我不怕。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事的。我想问您几件事。”
待过了正午,大娘才把“瘟疫”的来龙去脉说完,但大体上和顾拓说的差不多。王白迎着风,感觉到飘到脚边的纸钱,问:“大娘,这里是埋着全村人吗?”
大娘点了点头,看着自己眼前的坟,眼眶又红了。说是“坟”,也只是一个小土包和一块木板堆成的,能看出是坟墓样子的土堆罢了。
“不仅是顾家,连梁家、我家的、全村的人都在这里了。村长还在的时候,让人把他们的尸体都埋在这里,本想着烧了的,但拗不过有的村民说入土为安,所以就埋在这里,命令谁都不许接近。但是随着村长走后,这村子里几乎大部分的人都埋在这里了。也就没人守这个规定了。我想着,我也快了,还守什么死理啊,于是今天就过来给我相公烧烧纸钱,他若是泉下有知多存着,等我下去的时候日子也能好过点……”
呜咽声又响起,慰生垂眸,眉宇微微拧着。
王白没说话,只是站在大娘的旁边,似乎在听北风的呼啸。
半晌,待大娘冷静下来,她问:“梁大爷也葬在这里?”
大娘抹了抹眼泪:“梁忘得他爹不是因为瘟疫走的。因此是最早葬在这里的。这里的地方偏,风水不太好,本来是没人要的地方。直到第一个人走了,想着不污染好地方,就葬在了梁忘得他爹的隔壁,然后有了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我们都说,就当梁忘得他爹积德了。”
王白顿了一下,道:“梁大哥说他家没事,是祖宗庇佑,或许是真的吧。”
“要不然怎么会有人说‘时来运转’呢?”大娘复杂地叹口气:“当初梁忘得和他爹相依为命,是村里最穷的一家。没想到前年那个连梓突然来了,和梁忘得看对了眼。两人非要在一起,梁忘得他爹见连梓来路不明,怕他吃亏就一直反对,两人大吵了一架,梁忘得他爹就一命呜呼了。为了这事,连梓消失了一段时间,梁忘得没了爹,又没了媳妇,差点疯了。许是上天垂怜,连梓又出现在村里,两人对以前的事一字不提,谁都没通知,就成亲了。”
许是想到当初,大娘拍了拍自己丈夫的墓碑:“哪想到老天又昏了头,成亲还没到一个月,梁忘得上山打猎的途中摔下山崖,我们都以为他死定了,没想到赶到的时候,连梓正扶着他起来,他除了流了很多的血之外只破了一点皮。从那以后不久,秧苗就开始发烂,到瘟疫爆发,他们两口子一直没什么大事,想来是前半辈子把苦都吃完了,下半辈子就高枕无忧了。”
王白沉默了一会,道:“若是真有祖宗保佑,梁大哥也吃了不少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