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容鲤思索时,而场中比试已至关键。
陈锋久攻不下,心中焦躁,寻得一个空档,一记凌厉的鞭腿扫向阿卿下盘。这一腿势大力沉,若被扫中,必然骨断筋折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阿卿似乎因久未与人动手而生疏了一瞬,应对稍慢半拍,虽勉强格开,身形却是一个趔趄,向旁踉跄了两步才稳住,气息微乱,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稳住身形后,立刻垂首,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“后怕”与“窘迫”,低声道:“草民学艺不精,险些失手,请殿下恕罪。”
容鲤才觉得这阿卿兴许就是展钦,却见他顷刻间已落败。
……以展钦的身手,是不可能敌不过陈锋的。
除非他故意露出破绽。
赵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此刻见阿卿虽未胜,却也未败,还能在殿下侍卫手下支撑如此之久,已是大大超出预期,只觉得自己乌纱说不定还能保住,连忙趁机叩首:“殿下明鉴!阿卿虽年少,却确有几分本事,留在殿下身边做个护卫,定能尽心竭力!”
容鲤没有说话。
好,好一个展钦!好一个“阿卿”!
容鲤只觉得荒唐。
若非是赵德将人带上来,而是以个什么寻常缘由来的,她只会觉得这人就是展钦,半点不会错认。
但偏偏是赵德这钻营的官油子将人带来,她心中才生出几分疑虑——下头之人为钻营,什么事都做的出来,她也不是不知。便是替身这事,她在母皇后宫也见过几个,旧人已死,下头人就送上与旧人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新人,也不稀奇。
越是相似,容鲤反而越不敢认。
心头的恼怒卡了壳儿,又不知怎么纾解——赵德蝇营狗苟便罢了,若真是展钦,他是疯了不成?
如今外头漫山遍野地在找他,她一走了,白龙观那事也没有后续,观中的江湖人多半就是冲着他去的,他怎么还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身边?他是昏了头了,不要命了?
容鲤今儿真是连连气笑了。
她有些烦了,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事,只觉得与展钦有关的事情,一来便搅和得自己脑仁疼,叫她出来散心的计划也全落空了。
赵德还在那头点头哈腰地擦着汗,等着自己的发落,等了半晌,才听得容鲤叹气。
“罢了。赵大人有心了。既然确有几分本事,那便……留下吧。”
赵德如蒙大赦,连连叩首:“谢殿下恩典!谢殿下恩典!”
容鲤的目光重新落在“阿卿”身上,带着一种审视玩味的意味,如同打量一件新得的、颇有兴味的玩意儿。“至于你……阿卿,是吧?以后便跟在本宫身边,做个贴身侍卫。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贴身”二字,如愿以偿地看到那始终微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“是,殿下。”阿卿躬身应道,声音依旧平稳,但那微微收紧的下颌线,却没能逃过容鲤的眼睛。
“都退下吧。”容鲤挥了挥手,仿佛留下他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。
赵德连忙带着一众少年和一身汗湿的衣衫飞快退了出去,却不想容鲤又忽然扬声:“赵大人既然送的这个不错,剩下的几个也别带走了,回来,再叫本宫看看。”
容鲤这般说,只用眼角余光打量这那“阿卿”的脸色。
见他只垂着眸,一动不动,容鲤心中又是一声冷笑。
若他真是展钦,容鲤只能夸一句,真是今非昔比,有了身份,果然也忍得了!
赵德喜出望外地带着几个少年转回来,容鲤随手点了几个,再叫他退下。
赵德面上笑都隐不住了,终于满怀欣喜地走了。
厅内只剩下容鲤、扶云、携月,以及新来的一群少年郎。
“阿卿”立在他们之前,依旧身如青竹,只是一双眼很安分地垂着,不卑不亢中带着些安分。
容鲤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拨弄着浮叶,却不饮用。她状似无意地吩咐扶云:“去将本宫那对赤金缠丝玛瑙镯取来,今日瞧着心情尚可,便戴那对罢。”
扶云应声而去。
容鲤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仍立在厅中的阿卿,懒懒地抬了抬下巴:“你,过来。”
她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。
轻蔑的,如同唤一条不听话的狗。
第60章第60章全都吃下去了。
阿卿低声应了一句“是”,依言上前,步履沉稳,在离容鲤三步之距处停下。
他身量很高,容鲤坐在主位上,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。月白长衫衬得他肩宽腰窄,一身的清冷萧索。
瞧得出他并非十六七岁的少年,与周遭其他少年们的青涩温柔截然不同。青年人身姿挺拔,即便是低眉顺眼的垂眸模样,也有一身落拓风骨。
与展钦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若真是展钦,就这样藏也不藏,与平素里一模一样,是当真不怕寻仇的找上来?
“再近些。”容鲤的命令带着些玩味,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目光却如同黏在了阿卿身上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。
他沉默地又向前迈了一步。
容鲤忽然往前倾了倾身,二人之间距离猛得拉近,容鲤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,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熏香气。
展钦出身行伍,几乎从不用熏香,身上总有一股子诏狱的萧冷气息,阿卿这一身香气到真有副公子做派,仿佛当真是士族子弟不幸家道中落,才从了此道。
容鲤慢条斯理地坐回主座上,笑着问道:“赵大人说你出身世家,可还记得是哪家的,家在何方,因何缘故沦落至此?本宫虽从赵大人那将你讨了来,可若真要将你留下来,也得弄明白你究竟是何方人士,身家清白才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