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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560(第10页)

阿卿微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,这才开口:“回殿下,草民出身江宁蔺氏,十二岁的时候家中遭了流寇,家中长辈尽丧命于流寇刀下。家中忠仆拼尽全力将草民护下,将草民送往向乡野,自己伤重不治而亡。

草民在乡中,为一江湖侠客抚养长大,学了些武艺傍身,后来养父又为江湖仇人所杀,无奈下才投身伶人行当,为了不辱没祖先姓氏,只留下一个单名。”

他说的顺畅,倒不像是现场编的。

说罢,还从袖中取出了自己的身契、户籍牌册等物,恭敬捧于掌心。

容鲤抬颌,携月便都接过了,一一验看后,轻声在容鲤耳边回禀:“都是真的。”

容鲤没抓到他的破绽,顿觉无趣,但旋即又想,若真是展钦,他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,提前将这些备好也不稀奇。

容鲤的目光仍旧怀疑地在他身上逡巡了一会子,又想出个新点子:“你说你是江宁人,本宫麾下护卫,亦有个江宁人。本宫素听闻,江宁的吴侬软语娇软好听,不如你俩在廊下,说些江宁话于本宫听。”

身契、户籍这等东西也不是全然不能造假,可乡音乃自小耳读目染才会,怎能瞬间速成?

很快,那名江宁籍的侍卫被召来。

容鲤命二人在自己眼前站定,用家乡话闲谈几句。

阿卿神色如常,与那侍卫站定相对而立。当那婉转温柔的吴语从他口中吐出时,容鲤不由得怔住了。

那语调,那韵味,竟真与那侍卫一般无二,甚至因他嗓音本就清越沉敛,说起这吴侬软语来,别有一般风流蕴藉的味道,与阿卿那“落魄世家子”的身份全然一致。

“……当真系江宁口音,听着比臣的还地道些,想必是阿卿公子在江宁城中长大,臣却是江宁左近郡县之人,口音有些不同。”那侍卫回话时,也忍不住赞了一句。

容鲤的心,却随着这句话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是真的?

难道……果真只是巧合?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,天南地北的出身不同,却从外貌到声音,乃至武艺都几乎一模一样?还是说,赵德为了讨好她,竟下了如此苦功,寻来的人从里到外都仿了个十足十?

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从她心头浮起,将她心中那簇因怀疑而燃起的,带着酸涩刺痛的惆怅欣喜瞬间凝固成一滩死水。若他真是展钦,怎会说得如此地道的江宁话?展钦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,她从未听他讲过半句南音。

她有些意兴阑珊地靠回椅背,心头空落落的,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明白的恼怒——既恼赵德的处心积虑,更恼自己心中那……隐秘的期待。

展钦,不过不听话、喜欢将心事藏在腹中、半点不肯告诉她的一条坏狗,她惦记他做什么?!

就在这时,扶云已取来了那对赤金缠丝玛瑙镯子,流光溢彩,美不胜收。

容鲤目光在那镯子上一扫,便伸出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,递到阿卿面前,语气懒洋洋的,带着一种迁怒般的刁难:“替本宫戴上。”

她实在烦恼,不管眼前这阿卿到底是不是展钦,只看着展钦那张脸,她便气不打一处来。

扶云和携月皆是一怔,长公主殿下是很认人的,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常用的,从不叫不熟悉的侍从伺候。

只是观那阿卿公子的模样,她二人心知肚明为何,唯有叹息——驸马不在了,殿下的记忆却还仍旧记得他们的恩爱时候,若有个相似之人给她聊以慰藉,也是不坏。

阿卿垂眸,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一截皓腕,肌肤莹白如玉,仿若有光。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波澜不惊,只依言伸出双手。

容鲤有意留心去看,果然见他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清晰的薄茧,确实是练武之人的手。

他从扶云手中碰过那对漂亮镯子,正要为容鲤戴上,却不想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肌肤的那一瞬,容鲤忽然手腕一翻,柔软的掌心向上,指尖如同无意般,轻轻搔刮过他的掌心与指腹。

容鲤出其不意,触碰到他的肌肤,还不曾体味到究竟与展钦像还是不像,阿卿的手便像是被火燎着了一般,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,随后迅速收回,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骤然绷紧。

阿卿抬起眼,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容鲤,里面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,竟叫容鲤从其中看出两分冒犯控诉。

虽然他极快地又垂下了眼,容鲤却已经在心中思索,这眼神与展钦究竟有几分相似。
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仿佛带着些后知后觉的惶恐,“此等贵重之物,草民畏惧,还是由扶云姑娘……”

“本宫让你戴。”容鲤打断他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带着和她从前别无二致的天真,可那笑容之下,怎么也藏着些明知故问的恶劣,“怎么,难不成阿卿才被本宫讨要到府上,就生不愿?若是当真不肯,那你便……”

“从哪儿来的,就回哪儿去罢。”

语气欢快柔软得没有半分锋利,却叫其他那几个被留下的少年人都猛然一颤。

容鲤再次将手腕递近,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。

阿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他自然不想走,只得沉默地再次伸出手。这一次,他的动作更快也更稳,小心翼翼地避开与容鲤任何直接接触的可能,只捏着那对沉甸甸的镯子,试图套上她的手腕。

然而容鲤岂会让他如愿?

在他指尖捏着镯子靠近时,她手腕故意一软,那沉重的赤金镯子便从她腕间滑落,直直地朝着地面坠去!

电光石火之间,几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——阿卿身形猛地一矮,单手疾探,在镯子即将与地面接触的前一瞬,稳稳地将其捞住。

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容鲤还不曾眨眼,便见他单膝跪地,将那镯子接到了自己掌心。

他单膝微曲,保持着方才的姿势,渐渐抬头。

容鲤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心中又浮出怀疑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“好身手啊。”容鲤轻轻抚掌,语气带着全然不似作伪的赞叹,眼底神色晦暗难辨,“不知阿卿师从何人?”

阿卿缓缓站起身,将镯子稳稳放在一旁的茶几上,垂眸道:“殿下谬赞。草民祖宅尚在时,是由江宁武师傅教导。后来家破人亡,收养草民的养父乃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,从小便教予草民许多保命的功夫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
他语气平静,半点破绽都无,无论容鲤问什么,他都能不疾不徐地寻来这样多的理由。

这般你来我往的试探,如同打在棉花上,容鲤盯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疲累。

她没了戴镯子的兴致,左不过也只是试探展钦的手段罢了,便对扶云挥挥手,示意她收起来。意兴之阑珊,容鲤只想离开这儿,回后头的花园子里走走。

只是容鲤心口到底压着一口气,刚站起身,就对上阿卿那般平静无波的模样,心中难免憋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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