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鲤闭着双眼由着他动作,一面说道:“又非我叫他们自己退出的,与我有什么干系?”
她这是明摆着不认账。
不仅如此,她还一下子转过身来,看着展钦:“我还以为你要问我,万书阁之中高赫瑛究竟问了我什么。”
展钦却摇摇头:“殿下所谋划的,必定是一局长线。若是殿下想与臣言说,臣自当洗耳恭听。若是殿下无意,臣也只安静候着。”
比起这些容鲤显然已经成竹在胸的事情,他更担忧的,是陛下因长公主殿下如此阳奉阴违动怒,损了她们母女之情。
陛下岂会不知,那些人多半并非自愿退出?到时候迁怒于她,便很是不妙。
容鲤正躺在他怀中,一个翻身,便瞧见了展钦微蹙的眉头。
她知道展钦心中在担忧什么,还出言宽慰他:“我与母皇胡闹也不只一回两回了,并非今日才骄纵。母皇动怒,无非罚我,我不怕的。今日这群芳宴若不推拒了,来日更是数不清的麻烦。你今日不在,不知那些人看我的目光,宛如要将我生吞活剥了。”
展钦看着她这般模样,不由得将她鬓发拂到一边去,轻轻地将掌心贴在她脸侧,只长叹道:“……殿下如今,与从前只需要承欢陛下膝下的小殿下很不同了。毕竟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不知该不该说。
揣测圣意,总容易惹火上身。若只有他一人,胡乱揣测也自然不要紧,可他万万不愿意将容鲤置于险境。
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”容鲤看着他。
她方才那些狡黠的油嘴滑舌全不见了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:“我知道。我心中有数的。”
她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落在展钦的眉间。
他是这样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筹谋打算,到了这一刻,他心中也只是在担心自己胡作非为,会不会惹了母皇不悦,全然不去想,眼下这般情景之中,他的处境也并不比自己好多少。
他是这样心里只有自己。
满心的谋划、背负着这些谋划往前走的压力,俱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。在看着展钦眉眼的那一刻,她也想将自己满心所想尽数告诉他。
关于青州苏先生,
关于高赫瑛,
甚至关于莫怀山与那些神出鬼没的所谓水匪,
她所知道的消息越来越多,也件件如山似海,将她压得有些寸步难行了。
太累了。
告诉展钦,有何不可呢?哪怕她现在其实也不曾全然原谅他。
他知晓自己的事,会为自己谋划出力,会卸去她一个人背负这诸多压力的苦痛,叫她松快许多,还可以安抚自己,把这一切全当做给他的新惩罚。
但是她已然舍不得叫展钦知晓了。
随着时日渐长,长公主殿下接触的事情越来越多,她终于在自己的布局之中渐渐明白过来,当初展钦假死前后,究竟是怀着如何的心情。
人的天性,是寻找同伴互相承担,哪怕只是苦痛的情感压力,有人一起,哪怕只是一人,也顷刻间松快百倍。
而展钦却违背了人之天性,一个人将这些都背负下来,甚而陪着自己在府中胡闹,陪着自己去温泉山庄赏玩,分毫不曾吐露。
他什么也不说,诚然叫她担惊受怕十分该死,却也免得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沼,至少只是做了一个怨怼的小寡妇,而不是和他一样,将性命悬在腰间,随时可能倾覆。
她眼下明白了。
所以哪怕如今这些事情也全压在她的脊背上,她也想一力承担下来,如同当初他护着自己时那样。
于是容鲤便将心头浮起的那些话全压下去,换成一句骄矜而颐指气使的:“你亲我。”
展钦便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她在自己怀中靠得更舒服些,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她的手,俯身在她鼻尖上一吻:“好。”
她追上去,只是没捉到展钦,于是转而在他喉间轻咬一口,含混不清地说道:“群芳宴叫我心头不快,我要做些糊涂事了。”
“我在京中做的事,你不必过问。猜到了,也不要讲。”
“好。”
“怎么我说什么,你都是‘好’?”
“殿下所言所语,自然都好。”
“……那我去应了母皇,择几个皇夫,全选你的老熟人,如何?”
“……”展钦不说话了。
见展钦不语,容鲤的心情便好了不少,忍不住又坐起身来看着他:“怎么不说‘好’了?”
再三追问下,终于逼得老实人说出一句:“唯有此事,不好。”
长公主殿下立即乘胜追击:“行,那你日后皆不许与我同床。”
“不好。”几乎是容鲤话音刚落,展钦便断然否决。
长公主殿下终于顺了气,嘻嘻笑成一团。
*
宫城深处。
顺天帝自群芳园回宫后,便一直在御书房内批阅政务,直到深夜。虽然与往常别无二致,但长久伺候陛下的宫人们皆能体会到眼下御书房之中的气氛冷凝。
陛下定然是因着长公主殿下之无状动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