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抿唇,退后作长揖,“是三郎的不是,劳祖母挂心。只孙儿如今无功名在身,唯愿一心读书。至于娶亲一事,待进士及第之时再议不迟。”
“还算有些进取心。”谢相公哼了一声,捋了捋胡须。
老夫人看了谢晦一眼,“既如此,少不得依你。”
大娘子欲言又止,见老太太和谢相公都同意了,她不由盯着谢晦,“三年后再议未免太迟了些。如今且定下,待到你考取功名再成亲不是正好?”
“多谢母亲替儿子着想,只是儿子不愿耽搁旁人,望母亲成全。”谢晦道。
大娘子垂眸,“既然这样,我也不白忙活,可惜那几家姑娘,打着灯笼都难找的。”
老夫人乏了,他们行完礼便都出去。
谢相公想起甚,道,“今日神宝观进香,你替大郎去罢,他有事在身。”
“身体可吃得消?”谢大娘子看他脸色有些白,“可吃药了?”
谢晦抿唇,“吃药了,无碍。”
谢昀也嚷嚷着要去,被谢大娘子拦下了。
他抱着大娘子撒泼,大娘子笑道,“外头太阳这般毒辣,你金尊玉贵的,受得了?再者,那乌泱泱的人,再将你挤着搡着,万一伤了哪里,亦或者是走散了,不是要娘的命?你好生在家里待着,凭你想玩甚麽,都随你去。”
谢晦听见四郎撒泼打滚的声音,只不管他如何闹,大娘子不肯松口。
他抿唇,带着家下人,骑了马,将老夫人吩咐的一应敬献物儿送往二郎神庙。
“驾——”
……
却说黄樱没一会子便将一车冰雪乳茶和酸酪卖完了。
宁丫头已经晒得受不住,嚷着肚子饿,要去分茶店躲日头、吃羊肉。
黄樱替小孩儿擦了擦汗,教兴哥儿将车放到分茶店门口,带着宁丫头和兴哥儿进去歇脚。
她去瞧一会子热闹,也找找爹娘。
兴哥儿他们每年都来瞧社火,早不稀奇了,但黄樱稀奇呐!
她可是头一回看,跟几个人挥挥手,她便背着自个儿装冰雪乳茶的葫芦钻进人群里了。
那小唱弟子声音可真好听!虽她的嗓子也很亮,好些娘子夸好听,却不能与这些专业人士相比。
她还听出来,这唱的是前朝词人的《雨霖铃》,几岁小儿都相熟呢。
时人都说“凡有井水处,即能歌柳词”,可见一斑。①
那拍板声音嘈嘈切切,曲调清讴婉转,字真韵正,真美。
她喝了一口冰奶茶,又去瞧表演“合笙”的。所谓“合笙”,是一种说书的流派,也叫“唱题目”。
大概类似于当场指物赋诗。
那老者得了旁人指定所赋之物,信手拈来,当即便赋诗一首,内容滑稽讽刺,惹得叫好不断。
黄樱驻足瞧了半晌,才一会子,便已经说了三首了。
她心服口服,也给老伯扔了两个铜子儿。
她又跑去瞧小儿相扑的,可真热闹!一路上看得眼花缭乱,热得满头大汗。
好容易挤到神宝观大殿前头,台子上可不是外头那些民间艺人了,而是教坊司和禁军仪仗乐队“钧容直”,这会子正作乐歌舞呐!
她忙踮脚瞧了一会子,台上的人表演完撤了下去,又换了杂剧来演。
百姓们欢呼叫好。
这台子上直要演一天,从早到晚没歇着。
没一会子,人群骚动起来,黄樱瞧去,见一群太史局内侍抬着贡品来进献,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北宋宫廷内侍,不由踮脚瞧去——
“咦?”
前头骑马的内侍旁边,那不是谢三郎么?头戴幞头,穿青色圆领襕衫,骑着高头大马,此时正低了头听内侍说话。
大热天儿,他跟大家不像是一个图层。
黄樱热得抹了把汗,心想这好看的人连头发丝儿也好看呐。
她身边好些小娘子都骚动起来,伸长脖子去看。
她美美瞅了两眼,又往后看,谢三郎身后跟着不少豪奴,亦抬着不少进献之物。
说巧也不巧。东京人当真重视二郎神生日,不论皇宫大内,还是谢府这样的权贵之家,亦或者普通百姓,人人都来进献。
娘和爹也不知抢没抢着头柱香。娘也带了不少糕饼来进贡的。
黄樱想起娘昨晚卷着席子要来庙门外蹲守就失笑。
当真积极!
她很快将谢晦抛诸脑后,喝了口冰奶茶解暑,又往四周瞧,没见爹娘的影子。
又挤了挤,肩膀教人拍了拍,她唬了一跳,忙扭头,不由笑道,“王娘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