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娘子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,“我说以前她那绣工怎地突然就好了!你也是个混账,她绣给夫婿的帕子,你也敢瞒着我替她做!”
她气得拿起擀面杖就打,“老娘真是作孽!生了你们这些祖宗!”
兴哥儿忙跑了,“娘,我再也不敢了。樱姐儿嫁妆还差一套箱笼,我去找了!”
独留黄樱一个人面对黄娘子的怒火,她讪笑,“娘你喝口茶,火气这般大,快喝口茶降火。”
“你给我来!”黄娘子抓着她,将她关到屋里,指着桌上那些鲜红的绸布,“不绣完不许出来!”
“哐!”门磕上了。
黄樱吓了一跳,拍拍胸口,“唉。”
她看着那些红布就头疼。
这怎可能绣完!还不如做几个面包吃呢。
大姐儿在窗户里瞥了一眼,见她愁眉苦脸唉声叹气,笑了一声,“瞧你那出息,这才多少,顶多三日便绣出来了,我看你就是偷懒。”
黄樱失笑,“你有本事,那你一日做几十个糕饼出来!”
大姐儿不吭声了。她做饭一点儿天赋都没有。发的面怎么都不对。
“那我也不能替你绣,这是规矩,不然不吉利。”
黄樱哼,“我没让你帮忙,我有一封信,你替我打发人送到谢府。”
她忙拿来笔墨,从自个儿的册子上撕下一页白纸,趴在桌上“唰唰唰”写了一张纸,折起来塞到信封里,署名写了个黄字。
大姐儿拿了信便走了。
谢府上一片喜气洋洋。
松风苑里人来人往,丫鬟婆子端盘儿的,栽花的,搬器件的,好不热闹。
老夫人打发人来替三郎君量衣,做婚服。
来的是绫锦院出来的娘子,四十岁上,胖胖的,见人三分笑。东京城官宦人家的婚服多出自她手。
“郎君这样高大,长得神仙似的,穿上我做的绯袍,保管好看得不得了。”苏娘子拿尺子量好尺寸,一旁的娘子拿笔记下来。
谢晦颔首,“多谢。”
他视线落在红绸上,鲜红的颜色铺天盖地,映得他的脸也有些红润。
苏娘子捂着胸口,心扑通扑通直跳。
她心里直叹,黄小娘子几世修来的福分,得了这样一个如意郎君!哎唷那脸,那身材!
她年过半百,做过的婚服上百件,她敢说,绝没有一个人能比谢三郎穿上更好看的!
想到给这样一个人穿,她腰也不疼了,眼也不花了,立马收拾了东西,带着仆从就走,不行,她得赶紧做出来。
期间不停有人进来向谢晦请示,问这个帐子可好?那个桌子能不能行?
他这院里器物,以前从没有注意过,如今每一样都进入他的眼睛,被他看见。
琐碎细事,他小时候看着大娘子每日忙碌,到他自己这里,竟也不觉麻烦。
一件一件吩咐下去,看着所有物件都换了一遍。
想象另一个人住在这里,一点一滴填满屋子,像在心里渐渐垒起宅邸,有些飘忽的心情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安定下来。
“三郎君,有一封信。”金萝穿过忙忙碌碌的丫鬟婆子,提着裙摆走来。
玉猧儿和小於菟被院里陡然增多的人吓到,缩在桌子底下玩儿。
外头阳光正盛,洒进窗子,照着桌底下两个敞着肚皮睡觉的小家伙。
小於菟骑在玉猧儿脖子上,睡得四仰八叉,肚皮一起一伏,发出呼噜声。
谢晦接过信,倚着窗,就着枝叶间洒落的斑驳阳光看了起来。
蓦地,他笑了一声。
小於菟蹬了蹬腿,一个激灵醒了,玉猧儿发出哼唧,撒娇一般,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,朝谢晦蹭过来,一瘸一拐围着他打转儿。
谢晦弯腰单手抄起它的肚子,一只大手将它托着,视线落在信上,那字迹方方正正,纸的边缘像狗啃的。
透过字迹,他仿佛看见黄樱颇有些不自在,与他商量:郎君,本人绣工实在不行,请务必不要笑话我,我欲要想个法子,买来些帕子滥竽充数,请郎君见谅。附本人绣活一件。
小狗在他臂弯里蜷起,舒服地眯起眼睛晒太阳。
他从信封里抽出那红绸帕,一怔,才发现那不是故意做成这样,而是绣花的人乱绣一气,帕子乱成一团。
他笑了一下,胸膛震动,小狗呜咽一声儿。
夏日里阳光金灿灿的,照得他的脸透明。
那眉目披了一层轻盈的柔光,金萝呆了一呆,心道他们家郎君这脸,哪个小娘子受得了。
她心绪复杂,她早察觉郎君对黄小娘子不太一样,从一开始亲自领着她去老夫人院里,就已经对她不同了。
后来那些珍而重之的荷叶儿、荷花,还有糕饼……数不胜数。
谢晦一只手托着玉猧儿,一只手拿笔,略微沉思片刻,提笔在纸上挥洒起来,很快,纸上已写满了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