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儿是兴哥儿与蔡家人谈的。
蔡七郎是家里最小的,头上七八个阿姊,其中有个蔡五娘,跟兴哥儿一样年龄,生意做得极好,人也伶俐,跟黄樱关系很要好。
他们家里是有些重男轻女的,蔡五娘极聪慧,但她姨娘性子怯懦,父亲也不可能将家中生意交给女儿。
前几年蔡官人替她相看人家,按着她上头姐姐们的命运,不是嫁给穷书生苦熬功名,便是嫁给官宦人家上了年纪的相公做妾,比如那嫁进胡家的二娘。
她是不甘心的。
后来黄兴与她家酒楼有生意往来,她接触了些时日,又通过黄兴认识了樱姐儿、黄娘子、宁姐儿、萍姐儿。
她真羡慕宁姐儿。听樱姐儿说,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掌管生意,不分女儿还是小郎。
樱姐儿还说,正因为这世道女孩子艰难些,才更要让宁丫头比兴哥儿和允哥儿掌握更多东西。以后便是分家产,女孩定是比男孩多的。
两家往来频繁,有一日,兴哥儿红着脸对黄娘子说,他想娶蔡五娘。
黄娘子正托媒人四处替他相看人家呢,也有好些愿意与他们家结亲的,只是她还不太满意。
兴哥儿一说,她当即一拍大腿,“哎唷!我怎地忘记了五娘!”
两家是相熟的,五娘嘴又甜,又常来家里,给黄娘子做双鞋、做个帽子之类,黄娘子总搂着她说要收作干女儿。
她越想越好,“只是,五娘怎么想的?人家可愿意?”
她打量着自家这大郎,性子实在软,跟底下供应的商贩讨价还价的事儿是机哥儿做的,兴哥儿吃了面上软的亏。
这会子红着脸,结结巴巴道,“五娘,五娘也愿意的。”
黄娘子心里一合计,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儿媳妇了,一骨碌拾起来去央媒人。
这婚事蔡府也算满意。
黄家这些年不止在东京城出名,西京乃至其他州府都知道黄家的招牌。
如今又与谢府结亲,蔡家权衡利弊,答应了。
黄樱自个儿跟谢晦下聘的时候人在西京,倒是赶上了兴哥儿下财礼的日子。
宋朝富贵人家,聘礼“当备三金送之,则金钏、金镯、金帔坠是也。”①
黄家家底自然不如蔡家,财礼却也尽了心。四时冠花、珠翠排环、各色彩缎匹帛、花果茶品、团圆饼、羊酒,拢共抬了二十担,两条长龙。
黄娘子说起这个,就点黄樱的额头,“你是没见,谢府上下聘,那财礼足足挑了一条长街,到如今东京城里但凡下聘,谁不羡慕!偏你不在。”
黄樱有些走神,教娘掐了一把才回神。
“太累了?大清早怎还犯困?”黄娘子摸了摸她额头。
黄樱忙笑,“昨晚上没睡好。”
她每日不管如何睡着,哪怕用被褥将自个儿缠得蚕宝宝似的,早上醒来都在谢晦身上趴着。
谢晦都用狐疑的眼神瞧她,她已经麻木了。
媒人捏着帕子喜气洋洋进来催允哥儿了,“宾客司人已准备好,可以出发了。”
今儿家里人都穿的新衣裳,兴哥儿和允哥儿都是青色暗纹缎地,瞧着很有精神。
黄娘子穿深褐色梅花字缎面褙子,烟色牡丹花心织莲花罗裙,头上一支金簪衬得她眉目富态,以往显得刻薄的吊梢眉,如今瞧着只是精明。
黄樱摇着一柄团扇,探头瞧了一眼外头。
东京城里有官府设的四司六局,这茶酒司也承办宴会、迎送亲姻、送聘礼合,相当于后世婚庆,家里只出钱,其余一应不必操心。
下聘之事由家中叔伯长辈与媒人前去。
宁丫头提着裙摆跑进来,看热闹回来了,撇嘴道,“我也想去瞧呢,为何小娘子不让跟?”
黄娘子没好气道,“甚麽热闹都少不了你!今儿是兴哥儿的大事,你给我安生待着!”
她气呼呼坐下,看见桌上一盘还沾着水珠儿的樱桃,晶莹剔透的,伸出一只手捏了一个丢到嘴里,腕子上三四个细细的金镯子“当啷啷”响。
外头响起吹拉弹唱的声音,三伯和媒人指挥着众人挑起了财礼担子。
每个箱子都用红绸绑了大红花。
黄娘子走到外头去,大嗓门交待,“路上都仔细些,别磕碰了,金贵着呢!”
爹也穿着一身绸衫,越过抬担子的队伍过来,脑门上一头汗。
黄娘子问他,“可都仔细盯好了?”
黄父点点头,“我瞧着封上的。”
允哥儿要跟着三伯到蔡府上去的,他挥了挥手,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,消失在酸枣门里头了。
蔡府上在京城西边,路上还得走一阵子。
兴哥儿这个主角有些坐立不安的,黄娘子瞧他那样子嫌烦,打发他去收拾东跨院。
那里给了兴哥儿住,日后蔡五娘过门,便是他们的院子。
如今正大肆翻新,布置新房呢。
西边跨院是允哥儿的,要不了几年,他也要娶亲了。
爹娘是住在主院里的,后面园子里两个罩院,黄樱跟宁丫头住一个,大姐儿带着蕤哥儿住在另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