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樱往他手里的书上瞧了一眼,笑道,“方才我瞧着烛火有些暗了,看书费眼睛。”
谢晦喝了酒,思绪本就昏昏沉沉,她站在他跟前,亲近地凑过来,毫不设防,那股温暖的桂花香气就在他鼻端。
“多谢。”
他克制着移开视线,外头夜幕漆黑,时辰不早,铜壶漏刻已指到四更。
他们已坐了半个时辰。
黄樱不习惯空气安静,察觉谢晦半晌没说话,不由去瞧,却又撞进他眸子里。
好像他一直在看她似的。
那双眼睛漆黑、温润,不知是不是喝多了,浸着深泉一样的幽深。
她一愣,“郎君醉了?”
谢晦脸色却很平静,“没有。”
他想起她唤杜榆,总是杜二哥杜二哥地叫。以往每每听见,他都觉得刺耳。
“如今已成亲,称呼也当改。”
黄樱也这样想,但总是叫习惯了,她想了想,笑道,“那,我唤你三郎?还是含章?”
谢晦心头一滞,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来,空气越发热了,他抿唇,“都可。”
黄樱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,她大大方方道,“好。那便这样定了,含章,你唤我樱姐儿便好。”
谢晦捏着书的手一顿,“嗯,樱姐儿。”
只是三个字,说出来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。好像唤过无数遍似的。
黄樱给他叫得心跳有些快。
真奇怪,“樱姐儿”家里人都叫,很寻常,偏在谢晦嘴里说出来,就说不出的好听。
这人不光长得好看,那声音也如玉石,低沉柔和,像琴音,真真儿教人嫉妒。她这人有两大癖好,一爱好看的手,二爱好听的声音。
谢晦全占了。
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,这会子脑袋里昏昏沉沉,却还惦记着谢晦的书房,便轻手轻脚走到门边,打开一条缝儿。
一阵冷风夹着刺刺的雪粒子打在脸上,顿时一个激灵,甚麽困意都没了。
她不认得书房的方向,但见两边厢房下人屋子还亮着灯,料是要值夜,等着主子传唤。
还有两个婆子听见动静,立马探头瞧来。
“三郎。”黄樱赶紧转过身,没想到身后有人,一下子撞在谢晦身上,比以往闻见的味道更浓十倍的檀香气息溢满鼻端。
青年瞧着瘦削,胸膛却硬得石板似的,她捂住鼻子,腰间伸来一只宽大的手掌,将她捞住,“当心。”
黄樱一下子给他揽到怀里,门轻轻磕上了。
她知道谢晦生得高大,却没想到那只胳膊有力至此。
她自个儿平日里也做惯了活,挑担子提水不在话下,力气并不小,偏在他手里轻飘飘的。真正体会到甚麽叫力量悬殊。
谢晦将她带到桌边一张椅子上,低头来瞧她的脸,“是我不好,撞疼了?”
黄樱松开捂着鼻子的手,轻轻揉了揉,伸手摊开,笑道,“没事儿,瞧,没流鼻血。”
她的鼻子红红的,眼睛里也有些生理性泪水,湿漉漉的,洇湿了睫毛。
谢晦觉得酒意上涌,空气里热得厉害。
他递出帕子,温声道,“擦一擦汗。”
黄樱抓过来胡乱抹了两把脸,“咦?”
她翻来覆去打量那帕子,看见帕子上那针线乱七八糟、完全瞧不出模样儿的竹子,饶是脸皮不薄,雪白的脸也一下子泛红,将帕子背到身后,“郎君怎拿着这帕子,我丢了它去,太丢人了。”
说着就要丢到一旁火盆里,毁尸灭迹。
却被谢晦拦住了。他抓住她的胳膊,抿唇,“我用惯了,并不觉得绣的不好。”
他将她攥着的手轻轻掰开,将那帕子抽走,叠齐整,收了起来。
黄樱道,“若是教人看见,也不好。”
“没甚麽不好。”谢晦笑道,“便是娘子女红差些,与旁人又何干呢?”
黄樱看那帕子实在寒碜,失笑,“改日我再好生绣一个给郎君罢,这个教人瞧了,还不知道怎麽说我。”
“你不必理会旁人。”谢晦认真道。
见说不动他,黄樱心里决定要绣个好的把那个换了,太丢人了。
她本意是教谢晦知道她女红有多差,同意她去买,免得丢人。
谁知道他还用起来了。这跟把她黑历史整日里拿出来给人看有甚麽区别。
她把玩着桌上那红色髹漆匣子里的花生桂圆,还有一句话在嗓子里,却有些不好说。
倘若今晚他们二人就分房睡,怕是明儿就传到别人耳朵里,生出不少事端。
他们二人这婚事,可谓是将府上长辈耍得团团转了,谢晦虽没有详细跟她说,她却也听见了不少闲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