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只过了三日,人们脸上的笑容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
大雪连绵不绝。
原先如鹅毛一般的雪教人惊喜,如今那雪日夜不停,已有房舍压塌的消息传来,城中人看那雪,像看催命的鬼符。
黄樱早在第一日,便已囤了大量米面瓜果。
糕饼铺的麦子是东京城运来的硬红小麦,一船货前些日子卸下,直接拉到磨坊里磨成了粉,店里放不下,大部分都在宅子里的库房中,足够店里三个月的量。
雪下到第十日的时候,米面价格翻了一番。
十五日的时候,翻了五番。
二十日时,已经翻了一百倍。
黄樱早上推开门,家里所有人都在铲雪。
只是一夜,雪已经将台矶埋到了底下,连屋门也堵住了,足有膝盖高。
她一推门,雪顺着门缝洒进屋里,门却推不开。
金萝在外头急道,“娘子别出来,外头雪越下越大,我们将屋外的雪铲了,不然门打不开。”
黄樱心头不由有些凝重。
如今粮价已经翻了一百倍,城中好些食肆价格也水涨船高,还有些开不下去关门了。
她在屋里走来走去,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“娘子!”
黄樱推开窗户,见是梁菡,她也不知道怎么蹚回来的,很是狼狈,头上、身上全是雪。
“教娘子说中了,咱们铺子外头挤满了人!”
黄樱搬来一个凳子,从窗户里爬出去,“可都按我说的做了?”
“已按娘子说的,每人只能买一份,好些人要冲进来,多亏护卫拦住了。”梁菡忙给她披上一件灰鼠皮的袄子,一边急急跟她往外走,一边汇报,“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,如今城中粮价疯涨,咱们铺子不涨价,倒成了香饽饽,都涌过来了。”
“那些人有饿红了眼的,怕是**呢!”
黄樱道,“这几日恐怕不太平,教护卫们警醒些,店门不开,只让人一个一个进去买,若是成群冲进去,怕是连店里都要抢了。”
多亏秦娘子借她十个护卫。
街道上百姓们也在铲雪,只铲出一道深沟来,人在下面走,仰头能看到两边的雪墙。
如今车马无法通行,城内交通完全瘫痪了。
这雪沟也仅容一人通过。
光走了一刻钟的功夫,她头上、身上已经堆了一层雪。
抬头,天灰蒙蒙的,雪漫无边际地倾倒下来,像天上破了个口子。
北京留守派了军队驻守在各处,雪一下,便马不停蹄地铲,保证唯一的道路能够通行。
黄樱到店里的时候,店门紧闭,只在外头搭了棚子,护卫提着刀,严密把守,一次只放一个人进去,很快便换下一个。
这冰天雪地,所有人都冻得瑟瑟发抖,却沉默地排在门外,看着队伍缓慢行进。
粮价已经翻到一百倍了。很多人已经买不起粮。
黄家糕饼这里还有三文钱的绿豆酥,五文钱的核桃酥。
以往不舍得吃的,竟成了救命稻草。
虽然每人每日都只能买三个绿豆酥或者核桃酥、沙琪玛之类,其他糕饼视大小,小的比如核桃马里奥可以买两个,大的如吐司只能一个,却是此时唯一救命的粮食。
不光百姓买,衙门里的小官们,过得也很惨,他们也在饿肚子,也携家带眷排队。
黄樱戴着头巾,从后门里进去。
大家看见她,都激动地看向她。
黄樱摆摆手,“快忙活。”
其实这些日子做的糕饼比以往还要多,虽然限量,但抵不住人多,全城缺粮的人都来了。
他们每日从早做到晚,固定了开门关门时间,保证不会缺货。牛乳和黄油用完了就卖恰巴塔之类。
最便宜的那几样反而原料最是充足。
这个时候她若是敢说卖完了,人群情绪激动,一定会失去理智冲进来。
幸好目前留守驻扎在街道各处的军队还有威慑。几股小的流民动乱很快被镇压下去了。
大家也不挑,排到分茶和糕饼都行,每日还有得选,不至于饿到失去理智。
即便如此,黄樱却不得不对接下来的日子报以最坏的打算。
能来她家店里的,都是家中还有些银钱的。
那些最底层的百姓们,没有积蓄的,钱早在粮食刚开始涨价的时候花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