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今晚小爷就睡这儿了
苏溪命人搬出一摞兵书,堆在沉和面前。《孙子兵法》丶《六韬》丶《三略》等依次排开,书卷厚重,墨香沉沉。
几个小厮为他们掌了灯,便轻手轻脚地合门退出。苏溪也起身去泡茶,由着他在那儿抓耳挠腮。
沉和不得不硬着头皮翻开扉页,没看两行就开始眼皮打架。那些蝇头小楷像是蚂蚁搬家,挤挤挨挨地爬满纸页,看得他脑仁突突地疼。
手里的兵书不知不觉歪了半边,他眯起一只眼,偷瞄着苏溪。寝衣绣着的绿头鸭随着主人的动作向前倾斜,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锦缎里飞出来啄人。
那头,红泥小火炉上,茶铫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,蒸腾的雾气渐渐散开,在两人之间织就一层轻纱。
水汽沾湿了苏溪的睫毛,如同枝头覆着的薄雪簌簌颤动。
褐色茶汤似山涧清溪泻入蓝釉盏,泠泠水声里旋开两三点涟漪。
什麽“兵者诡道”丶什麽“上兵伐谋”,通通不及这人指尖的一缕茶香。
沉和看得入神,他的脑袋小鸡啄米似的往下坠,眼看就要磕到桌角,“啪——”
一个激灵,差点连人带椅翻倒在地。
苏溪笑着看他:“二公子,若是困了,不如去榻上歇会儿?”
沉和瞬间绷直腰板:“谁丶谁困了。小爷这是在参悟兵法精髓。”
说罢,抓起书,哗啦一抖,装腔作势地大声念着:“兵者,诡道……呃,下一句是什麽来着?”
苏溪探身替他拨开下一页,指尖在某行字上轻轻一叩:“在这儿呢。”
“要你多事?!给我喝口茶,提提神,”沉和夺过茶盏,仰脖灌了一大口,脸上顿时撑出了包子褶:“这什麽玩意儿。比汤药还苦。”
“二公子,这可是上好的龙井。”
“龙井?我看是墨团儿偷撒的尿还差不多!”
“哦?二公子还尝过猫尿?”
“你!”
沉和气得把茶全闷了,眼皮越发沉重,直往下坠。
他用手背狠狠揉了揉眼睛,兵书丶茶盏丶瓷壶都在视线里晃成了模糊的重影。
苏溪似是早有预料,轻移几步走到门边,朝外吩咐道:“来福,还不快点送你们二公子回房歇息?”
沉和一听这话,忙撑着茶几站起来,一头扎进苏溪的床铺,手脚并用地把被子卷成个蚕蛹。
“我不走。今晚小爷就睡这儿了,谁也别想把我擡走。”
“二公子睡在这里,那在下睡何处?”
沉和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,耷拉着两只眼皮,懒懒道:“挤一挤怎麽了。小爷又不占地方。”
“可是二公子,我的榻小。”
沉和理直气壮地拍拍身边的空位:“哪里小,这床板这麽大,够睡两头猪了。”
“也罢,我让人在床下铺一席新被,我在外间守着你。”
沉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,凶巴巴地瞪着他:“你敢睡地上试试。你是不是嫌弃本少爷?信不信我现在就哭给你看。”
“二公子若是哭了,苏某可不会哄人。”
他一听更来劲了,这厮白日里能没羞没臊地偷亲自己,到了夜里反倒装起正人君子来了。眼眶说红就红:“你丶你看我敢不敢哭……”
“二公子,咱讲点道理。”
“我不,”他把脸往苏溪手心里一埋,瓮声瓮气道,“你欺负人。我要告诉大哥你半夜逼我读兵书。”
苏溪认命地掀开被子一角:“成成成,二公子想怎麽睡就怎麽睡。不过得答应苏某,睡觉要老实些。”
沉和隔着被褥,闷闷答话:“小爷睡觉可安静了,跟死猪一样——”
最後一个字眼还未飘散,均匀的呼吸声就在暖融融的被窝里荡开。
苏溪半边身子悬空地挨着床沿躺下,单手支颐侧卧,另一手环在沉和腰侧。
少年平日里飞扬跋扈的眉眼舒展开来,乖顺得像条被撸顺毛的大狗,就差没舒服得直摇尾巴。
苏溪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,忽然发现沉和右颊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。白日里横眉竖目时完全看不出来,现在倒显出几分稚气的可爱。
若这人不是沉家之子……
他心头一软,刚擡起指头,要去戳沉和气鼓鼓的脸颊,馀光恰瞥见门缝里——
一只眼睛正幽幽地望过来,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瘆人的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