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清瘦的肩膀随着抽噎不住地抖动。
她那双布老茧手,更是徒劳地想去抹掉源源不断的泪水。
“从那天起,老大再也不把奖状拿回家了。”
“王老师后来跟我说老大是个好苗子,将来准有出息,让我别让他断了前程。”
“我撑了。”
奶奶咬着后槽牙,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陈青松能看到奶奶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可想而知,即使时隔多年,这件事情在奶奶的心里依然没有过去。
“我拼了命地撑,白天干活,晚上做针线卖钱,给国强攒学费。”
奶奶无意识地搓着自己因常年做针线而变形的手指关节。
“我省下自己的口粮,也要当老大吃饱。”
“我再苦再累,也要老大念出去!他念出去了,这个家才有希望!”
“可是……”
奶奶的声音突然拔高,那眼底全是愤恨,她盯着夏老栓,牙关紧咬,“你这个当爹的?却连这点希望都不给!”
“老大十五岁那年,县里中学来招生,全乡只招五个,他考上了!王老师拿着通知书跑到咱家,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!”
“可你呢?你当着王老师的面,把通知书撕得粉碎!”
她的眼睛死死盯住夏老栓,仿佛要在他脸上灼出两个洞来。
“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?”
夏老栓眼神闪躲,脚下不自觉地蹭着地面,想往后缩。
奶奶却没放过他,步步紧逼,“我一辈子都记得你当时那个惊人憎恶的表情!”
“你说上中学有什么用?家里这么多活,他走了谁干?再说了,上学不要钱?咱们家哪来的钱供他?”
奶奶学着他当年的语气,将那蛮横与短视重现出来。
即使时隔多年,想起这句话,依旧能让她浑身冷。
“当时王老师气得浑身抖,说你这是耽误孩子一辈子!’”
“你当时怎么回的?”
“你说你生的儿,你想怎么耽误就怎么耽误!!”
最后这句,奶奶几乎是嘶吼出来的。
她脖颈涨红,额角迸出血管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围观的人一个个屏住呼吸。
“那天晚上,老大就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夜。”
奶奶的声音低下去,浸满了无力的悲凉,“天亮时,他跟我说不念了。”
奶奶的眼泪再次决堤而出,“那年老大才十五岁!十五岁的孩子,说出这样的话!夏老栓,你亲儿子说,怪自己没投好胎,摊上你这么个爹!”
夏老栓的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。
“再说老二……”
奶奶猛地一抹脸,“老二八岁,你也送他去上学了。”
“因为你喜欢他!因为他嘴甜,会哄你开心!因为他不护着我,还跟着你一起欺负我!”
“可老二是读书的料吗?”
“第一天上课,他就把前桌女同学的辫子绑在椅子上。”
“第二天,他逃学去河里摸鱼。”
“第三天,他跟人打架,把人家头打破了……”
奶奶历数着,这些年他偏心的桩桩件件。
“老师找上门,你不但不教训,还夸他,说什么带把的就要有野性!”
奶奶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老二一看你这态度,更肆无忌惮了。”
“书不好好念,整天惹是生非。”
“老师罚他,他就回家哭诉,你一听到,拎着棍子就去找老师算账!”
她的脸上浮现出浓重的讥诮和悲凉,“老大想念,你不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