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辰,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却异常平静,“你说得对,也不对。”
她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,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不再像那个站在讲台上、试图掌控一切的老师,更像一个被生活琐事和复杂情绪困扰的普通年轻女人。
“我确实不喜欢那些相亲,不喜欢被安排。我来这里,有一部分原因,是想喘口气。”她承认了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但这不代表,我认同你处理问题的方式,也不代表,我能容忍你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,更不代表……你的猜测,可以成为你伤害别人、也伤害自己的理由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里没有了先前的严厉或慌乱,只剩下一种沉重的、清晰的审视。
“你父亲的事,我很抱歉。那一定……很难受。”她斟酌着词句,试图找到合适的表达,“但那是他的选择,他的生活。而你,赵辰,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。逃课,躲在这里,用尖刻的话刺伤试图帮助你的人,这不会让他的选择变得正确,也不会让你自己好过一点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积蓄勇气,然后继续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“你说我们是一样的人。也许在某些无奈上,是的。但我们选择面对的方式,不一样。我选择站在这里,作为你的老师,试图把你带回去,尽管……这很难,很尴尬,甚至让我自己也很不好受。这是我的选择,我的……责任。”
“而你呢?”她反问,目光如炬,“你选择躲在这里,用文字和想象构建壁垒,然后对想要靠近的人亮出獠牙。这是你的选择。但赵辰,壁垒后面,真的安全吗?獠牙能保护你多久?”
她的话,像一根根细针,扎在我刚刚筑起的、愤怒而坚硬的壳上。
没有激烈的指责,没有道德的审判,只是平静地陈述,平静地对比。
却比任何训斥都更具穿透力。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现那些尖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我看着她疲惫却清晰的眼睛,看着她肩头未干的水迹,看着她站在这个她曾经用来“喘口气”的旧书店里,为了把我这个麻烦的学生带回去,而不得不直面我的尖锐和她的不堪。
那一刻,我筑起的堡垒,从内部开始崩塌。
不是被她的话说服,而是因为,我看到了这堵墙的荒诞。
我用厌恶父亲的虚伪来武装自己,可我自己,不也在用愤怒和尖刻,表演着另一种形式的逃避和脆弱吗?
我别开视线,目光落在手中那本《外国现代派作品选》晦涩的封面上。油墨印着的抽象图案,扭曲而模糊,如同我此刻的心绪。
雨声渐渐沥沥,填充着我们之间沉默的空白。
老头在角落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凝滞的气氛。
他合上书,站起身,木质椅子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慢吞吞地走到我们这边,浑浊的目光扫过我和杨俞,最后落在我手里的书上。
“那本书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,“一块五。”
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报价。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空空如也。逃出来时太匆忙,什么也没带。
杨俞叹了口气,从她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简单的布质钱包,抽出一张五元的纸币,递给老头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,但透着倦意。
老头接过钱,也没道谢,只是又瞥了我们一眼,便慢悠悠地踱回他的桌子后面,重新坐下,仿佛我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、打扰了他清静的顾客。
杨俞转向我“书你拿着吧。现在,可以跟我回去了吗?”
不是命令,不是恳求,只是一个简单的询问。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、疲惫的坚持。
我看着手里的旧书,又看看她。她脸上没有胜利的表情,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,以及眼底那抹无法完全掩去的、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共情。
最终,我点了点头。没有说话,只是将那本价值一块五的旧书紧紧攥在手里,仿佛那是从这片破碎的避难所带走的、唯一实在的东西。
我跟着她,走出“墨痕书屋”。
门外,天色已近乎全黑,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密的光。
冷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,但我手里那本旧书的粗糙封面,却残留着室内的一丝微温。
我们沉默地走在潮湿昏暗的老街上,一前一后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她没有再试图说什么,我也没有。只有脚步声和雨声交织。
回学校的路似乎很短,又似乎很长。
我知道,有些东西,在我转身离开那个旧书店时,就已经改变了。
那个由纯粹仰慕、文字共鸣和隐秘渴望构筑的简单世界,被父亲丑陋的现实、被我自己的尖锐、也被她疲惫的坦诚,共同撕开了一道更深、更复杂的口子。
壁垒依然存在,但我不再确信它保护的是什么。
而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,曾经是我渴望穿越壁垒去触碰的云朵,此刻却更像一个同样在雨中行走的、真实的、会疲惫也会脆弱的人。
我们是一样的人吗?
也许。
但这条路,我们终究要各自走下去。至少,在这个寒冷的、下着雨的夜晚,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那所灯火通明的学校——沉默地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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