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学不回家,也不在教室,武大征说你突然跑掉了。你知道学校和家长有多担心吗?”
我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保持着蹲姿,仰头看着她。
从这个角度看,她站在书架的阴影与灯光交织的缝隙里,身影显得有些单薄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半明半暗。
她身上的栀子花香,被旧书店浓重的陈腐气息削弱,若有若无,却依然顽固地钻进我的鼻腔,与这避难所的气味格格不入,提醒着我她的到来,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我必须面对的现实世界。
担忧?
急切?
我扯了扯嘴角,一个冰冷而讥诮的弧度。
是真的担心我,还是担心课代表失踪带来的麻烦?
担心一个“问题学生”又捅出什么娄子?
“担心?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干涩,沙哑,带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冷意,“谁担心?学校?还是……我那个忙着在校门口和新女友表演恩爱的父亲?”
杨俞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而尖刻,她愣住了,脸上的严厉表情出现一丝裂痕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愕然和一丝……了然?
她似乎知道生了什么,或者至少猜到了部分。
“赵辰,”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向前走了一步,试图离我更近些,但狭窄的空间和满地书堆限制了她的动作,“无论生了什么,逃课不是解决办法。你父亲……他的事情,不该影响你在学校的学习和安全。先跟我回去,好吗?有什么事情,我们可以慢慢说。”
“慢慢说?”我嗤笑一声,扶着身旁的书架,慢慢站起身。
蹲了太久,腿有些麻,但我强迫自己站直,目光与她平视。
在这个堆满旧书的阴暗角落,我们之间的身高差似乎被模糊了,那种师生间惯常的仰视与俯视,也微妙地生了变化。
“说什么?说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?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的俗套戏码?还是说,作为学生,我应该学会体谅父母的‘难处’,装作什么都没看见,继续扮演好学生的角色?”
我的话语像出膛的子弹,又快又冷。我看到杨俞的瞳孔微微收缩,嘴唇抿得更紧。她放在身侧的手,无意识地握成了拳。
“赵辰,注意你的态度。”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,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,不知道是生气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是你的老师,我有责任……”
“责任?”我打断她,向前逼近一步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本就狭窄,这一步,几乎让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水珠。
“杨老师,您的责任是什么?是把逃课的学生抓回去,完成您的职责?还是站在这里,用一个‘过来人’的身份,告诉我这一切都很正常,忍一忍就过去了?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、却也格外无措的脸。
那些藏在心里很久的、阴暗的猜测,混合着此刻翻涌的厌恶和自暴自弃,冲口而出
“您呢,杨老师?您这么‘负责任’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找我,是因为真的关心学生,还是因为……您自己也怕?”
她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抹清晰的慌乱。“我怕什么?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。
“怕麻烦。怕事情闹大。怕我这个‘心思深沉’的课代表,再写出什么不该写的东西,或者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,影响到您这位新老师的评价?还是说……”我停顿了一下,目光锐利地刺向她,仿佛要穿透那副镜片,看到她的心底,“您躲到这个小镇来教书,不也是因为受不了家里逼您相亲,受不了那个所谓的‘成人世界’的规则,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吗?”
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,猝不及防地刺中了某个要害。
杨俞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,瞬间变得苍白。
她瞪大眼睛看着我,那双总是努力维持清澈镇定的圆眼睛里,此刻充满了震惊、被冒犯的怒意,以及……一丝被猝然揭穿伪装的狼狈和脆弱。
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反驳,却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只握拳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书店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角落里的老头翻书声都停止了,仿佛连他也屏息凝神,在等待这场对峙的结果。
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持续不断地敲打着这个陈旧空间的边缘。
我们就这样对峙着,在黄的书页和沉滞的尘埃之间。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的霉味、灰尘,还有我们之间激烈情绪碰撞产生的、无形的硝烟。
我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片猝然破碎的镇定,心中涌起的不是胜利的快意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混合着绝望和悲哀的平静。
看,这就是成人。
他们用责任、用规则、用长辈的姿态筑起高墙,试图将我们这些“不懂事”的孩子隔绝在他们的混乱世界之外。
可一旦你戳破那层纸,就会现,墙后的人,或许同样在泥泞中挣扎,同样在寻找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避难所。
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。
都被某些东西驱赶着,逃到这里——这个弥漫着陈旧气息的书店,这座远离繁华的小城。
只不过,她还在努力维持那堵墙的完整,而我,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推倒,哪怕随之崩塌的,可能还有我自己。
良久,杨俞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从那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。
她闭了闭眼睛,再睁开时,眼底的震惊和脆弱被强行压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,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冷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