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那个“正确”的、被安排好的、与郝雯雯们相匹配的轨道上去吗?
乐夫天命复奚疑?
不,我疑。
我深深地质疑。
质疑这所谓的天命,质疑这安排好的身份和道路,质疑那些被歌颂的淡泊与脱背后,是否掩盖着同样的无奈与挣扎。
就像她,站在这里,讲解着千年前的归隐之乐,自己却可能正被家里的催婚、工作的压力、还有我这样“麻烦”的学生所困扰。
她的“云无心”,或许只是职业性的表演;她的“知还”,可能根本无处可还。
一种尖锐的、叛逆的冲动,在我心底滋生。
既然现实中的对话已成绝路,既然那道红线已用最惨烈的方式标明,既然连沉默都成了武器……那么,或许只剩下最后一个领域,是我还能触及她,还能表达我那无处安放、也无法熄灭的情感的——文字。
不是私下传递的、会被没收的“罪证”,而是堂而皇之的、在语文课框架内的作业。
一次随堂练习,一次对《归去来兮辞》的感悟延伸。
她要的,是符合教学大纲的、对古人精神的体悟和模仿。
而我,要的,是一场只有我和她才能读懂的、在古典外衣下的“暗度陈仓”。
灵感来得迅猛而清晰,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快意。
就在她布置下“结合自身感悟,仿写或评述《归去来兮辞》中任一意象,文体不限,字数三百左右”的随堂作业时,我已知道自己要写什么。
我铺开作文纸,拿起笔。
没有犹豫,没有打草稿。
那些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的、混合着古文积累、扭曲情感和绝望心境的字句,如同早已等候多时的军队,迅集结,排列成阵。
我不写归隐的淡泊,不写田园的闲适。我写一个少年,站在悬崖边。标题就用最简单的两个字《崖云赋》。
正文,用我最熟练的、刻意模仿晚明小品风格的文言《崖云赋》崖高千仞,下临无地。
风烈如刀,砭人肌骨。
有少年孑立崖巅,青衫鼓荡,絮狂舞,若风中残烛,摇摇欲坠。
其目眦欲裂,非惧深渊之险,乃仰痴望天际一缕流云耳。
云者,出岫无心,舒卷自如。
时而如絮,轻飏漫卷,拂过山脊;时而如练,素缟迤逦,垂挂苍穹;时而又散若薄烟,氤氲缭绕,若有还无,似近实远。
其色皎然,非尘世之白;其质至柔,无定形之态。
迎朝阳则染金边,灿然不可逼视;沐夕晖则晕紫霞,凄美转瞬成空。
少年伫立久矣,足下碎石簌簌,坠入渺茫。
风益狂,几欲将其摄去。
然其躯虽颤,目不移云。
忽见云影低垂,似怜其痴,渐次飘近,几触眉睫。
少年瞳中骤亮,迸出希冀之火,炽烈灼人。
遂不顾身危,探臂急攫,指尖箕张,欲掬云入怀。
嗟乎!
云本虚空,何堪把握?
指尖所及,唯沁凉水汽,倏尔穿指而过,不留纤痕。
云影悠然远引,复归天际,杳然不知所踪。
崖风骤歇,万籁俱寂,唯余少年枯立,臂悬虚空,指尖犹存那抹虚幻凉意。
俯瞰深渊,幽暗如巨口;仰观流云,高渺不可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