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放心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副校长如释重负,又说了两句场面话,便匆匆转身,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了,仿佛逃离什么不洁之物。
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我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杨俞。
她依旧靠坐在墙边,手里还攥着那瓶水和我给她的纸巾,头低垂着,长遮住了大半张脸,肩膀微微起伏,不知道是在平复呼吸,还是在无声地哭泣。
武大征凑过来,小声问“辰哥,现在怎么办?真送她回去?你知道她住哪儿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我怎么可能知道她住哪儿。
我走到杨俞面前,再次蹲下,与她平视。她似乎感觉到我的靠近,身体瑟缩了一下,把头埋得更低。
“杨老师,”我开口,声音不高,但确保她能听清,“能站起来吗?我们送您回去。”
她不动,也不吭声。
“或者,您告诉我们地址,我们帮您叫车。”我补充道。
她还是沉默。只有夜风吹过,扬起她散乱的丝。
僵持了几秒。我知道不能一直耗在这里,冬夜街头,她这副样子,时间越长越麻烦。
我伸出手,不是去扶她的胳膊,而是轻轻拿过她手里已经变凉的水瓶,然后将那包纸巾塞进她大衣口袋。
接着,我站起身,对武大征说“扶着点,去那边长椅。”
路边不远处,有一个供人休息的公共长椅,在路灯照射范围内,相对干净明亮。
武大征点点头,小心翼翼地上前,隔着大衣袖子,架起杨俞的一只胳膊。
杨俞似乎无力抗拒,也或许是残留的意识让她明白需要帮助,半推半就地被武大征搀扶着,踉踉跄跄地走向长椅。
我走在旁边,没有伸手去碰她,只是注意着她的脚下,防止她摔倒。
短短十几米,走得很艰难。
杨俞脚步虚浮,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武大征身上。
浓重的酒气随着她的动作弥漫开来。
她偶尔会出几声压抑的呻吟,或者含糊不清地嘟囔什么,听不真切。
终于把她安置在长椅上。
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软软地靠在冰凉的木质椅背上,头歪向一边,眼睛半阖着,胸口起伏,呼吸急促而不稳。
灯光下,她的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干裂,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,额被冷汗黏在皮肤上,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脆弱,与平时那个整洁利落的形象判若两人。
武大征喘了口气,看着我,用眼神询问下一步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目光落在她沾了污渍的围巾和大衣下摆上,又看了看她紧蹙的眉头和因为寒冷(或是难受)而微微抖的肩膀。
我转身,再次走向那家便利店。
几分钟后,我拿着新买的东西回来一条干净的白毛巾(便利店有售),一包热过的盒装牛奶,还有一瓶新的、小瓶的矿泉水。
我将热牛奶和矿泉水轻轻放在她手边的长椅上,确保她如果清醒一点能够到。
然后,我用毛巾包住那瓶水——水是常温的,但毛巾的包裹能稍微隔绝一点椅子的冰凉,也更方便拿握。
做完这些,我后退了两步,站在路灯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,静静地看着她。
她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,眼皮动了动,艰难地睁开一条缝,迷蒙的视线没有焦点,茫然地扫过牛奶、矿泉水,最后,极其迟缓地,落在了我脸上。
那眼神空洞,涣散,带着酒醉后的懵懂和深重的疲惫。
没有了课堂上的清澈,没有了雨夜对峙时的惊惶,也没有了批下“退”字时的决绝。
只有一片被酒精和无力感冲刷后的、茫然的荒芜。
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,在冬夜清冷的路灯下对视。
她看不清我,或许也认不出我。
而我,却将她此刻最不堪、最狼狈、最真实的样子,尽收眼底。
没有电影里男主角此刻该有的心疼拥抱,没有温柔的安慰话语,甚至没有再多靠近一步。
我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,记录下这一幕。
然后,我转过身,对一直等在旁边的武大征说“走吧。”
武大征瞪大了眼睛“走?辰哥,就把杨老师一个人扔这儿?这大晚上的,又醉成这样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