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牛奶是热的,水在旁边,毛巾包着不冰手。这条路人少,但偶尔有车。她如果稍微清醒一点,自己能叫车。”我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我们留在这里,没用,也不合适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走吧。”
武大征看看我,又看看长椅上蜷缩着的、毫无反应的杨俞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叹了口气“行吧,听你的。”
我们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沉默地离开。
走了十几米,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昏黄的路灯光晕下,那个米白色的身影依旧蜷在长椅上,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遗弃的、没有生命的玩偶。
只有夜风吹动她散落的丝和围巾的流苏,证明那还是个活物。
牛奶盒和矿泉水瓶,静静地立在她手边,像两个沉默的、无用的守望者。
我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,仿佛有某个角落,被这幅画面,无声地、却极其深刻地,犁开了一道沟壑。
原来,这就是她所处的“成人世界”的一部分。
觥筹交错下的虚与委蛇,权力场中的身不由己,无法推拒的应酬,以及酒后独自在寒冷街头呕吐的狼狈与无力。
那个在讲台上讲解《归去来兮辞》、向往“云无心以出岫”的她,在现实中,或许连拒绝一杯酒的权力都没有。
她逃离了家庭的催婚,躲到这个小城教书,以为找到了宁静的避难所。
可成人社会的规则网无处不在,她依然要被卷入,要妥协,要强颜欢笑,要在领导面前喝下不想喝的酒,然后一个人承受这难堪的后果。
我曾经以为,爱她,就是渴望她的温暖,她的关注,她的特殊对待,甚至是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她、触碰她。
但现在,看着她在寒夜中蜷缩的、无助的背影,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
如果我真的爱这个女人(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战栗),那么,仅仅做一个向她索取温暖、宣泄情感、甚至用文字和执念去困扰她的“孩子”,是远远不够的,也是可耻的。
那瓶温水,那盒热牛奶,那条毛巾,是我此刻唯一能做的、微不足道的、保持着距离的关怀。
但爱,不应该只是这样。
爱,或许意味着,你需要有力量。
不是暴力的力量,而是能够真正理解她的处境,能够在某些时刻成为她的支撑而非拖累,能够在她被迫卷入那些令人作呕的“成人社交”时,有资格、也有能力,为她挡下一杯酒,或者,至少在她狼狈不堪时,不是只能递上一瓶水然后转身离开。
你需要变强。
强大到足以跨越那道“红线”所代表的,不仅仅是伦理的,更是社会地位、人生阅历、现实能力的鸿沟。
强大到让她看到你时,不再仅仅是一个“心思深沉”、“需要引导”的学生,而是一个可以平等对话、甚至是可以倚靠的……男人。
这个认知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和自怨自艾。没有带来豁然开朗的喜悦,只有更加沉重的、冰冷的现实感。
前路漫漫,关山难越。
而我,还只是一个被困在题海和青春烦恼里的高中生。
我收回目光,不再回头。
“辰哥,”武大征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回答,声音平静,“走吧,回家了。”
我们并肩走入更深的夜色。寒风凛冽,但我胸中那团冰冷而灼热的火焰,却在悄然改变着燃烧的方式。
从单纯的渴望,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、也更为沉重的决心。
要变强。
不是为了征服,而是为了,有朝一日,能够以真正对等的姿态,站在她面前。
而不是像今夜这样,只能递上一瓶水,然后,沉默地、克制地,转身离开。
这条路,注定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艰难。
但那个寒夜长椅上蜷缩的身影,和那瓶被留下的、微不足道的温水,却像两颗冰冷的火种,落在了我心里那片荒原之上。
开始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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