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如常。
仿佛除夕夜那两条跨越了节日的短信,线上补习那些隔着屏幕的专注时光,都只是生在平行时空里的事情,对这个讲台上的她,对这个教室里的我,没有任何影响。
然而,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、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同。
她的目光在全场巡弋时,偶尔会在扫过我的方向后,有一个极其短暂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回溯,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确认什么。
她的声音,在讲到某个需要举例的诗歌意境时,语气会不自觉地放得稍微柔和一些,目光似乎也往我的方向偏了一度。
有一次,她提问到前排一个女生,女生回答得有些磕绊,她耐心引导时,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,让我莫名想起线上补习时她听到我提出有趣问题时的那个笑容。
这些细微的信号,像投入我心湖的微小石子,激起一圈圈只有我自己能感知的、愉悦的涟漪。
我知道,那层“如常”的表象之下,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。
我们共享过那些隐秘的时刻,那些带着温度的短信,那些屏幕两端的专注凝视,它们像无形的丝线,在我们之间编织了一层极薄却切实存在的、新的连接。
这连接让此刻课堂上的“如常”,不再冰冷,反而带上了一种心照不宣的、安稳的底色。
她没有特别关注我,这很好。她保持了老师的专业和距离,这更好。但我知道,她知道我在听,在看着。这就够了。
下课铃响,她利落地收拾好东西,留下一堆作业,照例看向我的方向“课代表,作业……”
“晚自习前收齐。”我接道,声音平稳。
她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一个字,抱起教案和公文包,转身走出了教室。背影挺拔,步伐轻快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下头,开始整理自己桌上的书本。
嘴角,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不受控制地,悄悄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。
一种轻盈的、带着甜意的气泡,从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。
她看起来气色不错。
她讲课还是那么好。
她……还是她。
“辰哥,笑啥呢?”武大征的大脸忽然凑到眼前,带着刚刚睡醒的懵懂和好奇,“捡钱啦?还是做梦梦到清华北大录取通知书了?”
我迅收敛了脸上的笑意,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脸“做梦的是你。赶紧醒醒,下节数学课。”
“切,没劲。”武大征嘟囔着坐回去,但眼睛还在狐疑地打量我,“总觉得你寒假回来,有点不对劲……好像……变傻了?时不时就自己偷着乐。”
我心里一跳,面上却更加镇定“你才傻了。赶紧准备上课。”
武大征撇撇嘴,没再追问,转而翻找起数学书来。
我却因为他那句“时不时就自己偷着乐”,暗自心惊。
原来……这么明显吗?
连武大征这个粗线条都感觉到了?
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投入到接下来的课程中。但那个微小的笑容和武大征的话,却像两颗小小的种子,埋在了心底。
开学初的忙碌是可想而知的。
领新书,调整座位,制定新的复习计划,应付各科老师下的、堪称“雪崩”般的试卷和习题。
日子被填充得密不透风,时间以惊人的度流逝。
我和杨俞在课堂上维持着那种“如常”的互动,偶尔在办公室交接作业时会有简短的对话,内容无一例外围绕着学习和班级事务。
她再也没有提起寒假补习,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对我有任何出常规的关心。
一切都风平浪静。
然而,我那个“时不时傻笑”的毛病,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。而且,作得毫无规律,防不胜防。
有时是在做数学题时,脑子里突然闪过她讲解“之”字用法时,因为我的一个刁钻问题而微微瞪大眼睛、随即又恍然笑开的样子,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,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,直到被同桌用胳膊肘碰一下才猛然惊醒。
有时是在食堂排队打饭,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小声讨论“杨老师今天那件浅蓝色衬衫真好看”,心里就会莫名地涌起一阵小小的、与有荣焉般的得意和欢喜,觉得那件衬衫确实很衬她,然后盯着打菜阿姨的勺子,眼神却失了焦,脸上挂着可疑的微笑,直到被武大征一巴掌拍在背上“辰哥!什么呆!到你了!”
有时甚至是在晚上睡前,刷完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想起除夕夜她来的那个最简单的笑脸符号,就会对着镜子里那个嘴角上扬、眼神亮的傻小子看上好几秒,然后摇摇头,关灯上床,在黑暗中继续无声地笑一会儿。
这种状态让我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,甚至有点羞耻。
我明明知道前路艰难,明明清楚我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,可那些细小而温暖的回忆,那些心照不宣的瞬间,却像拥有魔法一样,总能轻易地穿透现实的铜墙铁壁,在我心底最坚硬的角落,催生出一朵朵柔软而明亮的小花。
我无法控制,也不想控制。这大概是我在这段灰暗沉重的青春里,所能拥有的、为数不多的、纯粹的快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