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回没有意见,这是江雪辞的事,他要怎么做她也干涉不了,只是可惜了这雕梁画栋的百年建筑,江家的厢房是她住过最精美也是最舒适的地方。
“江公子,江府内的东西也一并烧了吗?”且不说那些金银财宝,她记得江雪辞是爱看书的,应该有许多珍贵的孤本绝记。
江雪辞惨然一笑,“比起家人朋友来说,那些不过都是身外之物,既然他们都已不在,身外之物岂有独留的道理?”他的视线落在女子柔和的面庞上,转口又道:“至于我那书房,所有书籍内容我都已记在脑海中,若是世人有需要,届时再摹下来作以传世便可。”
那富贵公子拿着火把,一步一步走上江府葳蕤门楣下的台阶,弯下素来笔直的脊梁,对这百年基业付了一把火。
很快,大火烧起,月回为这方天地罩了个罩子,免得烧到其他地方。
她望着这些噼里啪啦的火星,脑中突兀地冒出一句不知何处听到的诗:
多情只有春庭月,犹为离人照落花。
春庭月、春庭月……
如今这春庭月也一同入了那离人梦,随风散去了。
“江公子,此间事了,我也该告辞了。”月回站在雪里,同那才失了家的富贵公子作别。
“月姑娘,”江雪辞却走近她,伞面挪到女子头顶上,替她挡了喧嚣风雪,“我已无家可归,可否与你一同前行?”
面对如此不着调的请求,月回自是当即拒绝了,“江公子,你我并非一路人。”
江雪辞深深凝视着她,“月姑娘,你是刑神对么?”
月回斜斜看他一眼,“你怎么知道?”
江雪辞笑了,点了点她手上的那柄剑:“世间话本中,关于刑神的面目多是狰狞魁梧的模样,千人千面,但唯有一样东西从未变过。”
“况且,月姑娘在江府卧藏半月有余,只为除去这妖,如此大无畏行径,如此不凡身手,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谁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。”
月回没有否认。
远古时期,神明与人并不在一个位面,两者之间极难接触。但到了现在,世间的神与人、妖魔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,有的神信徒众多,也是因为时常在人间走动,普及自己的信仰。
江雪辞智计过人,能猜出她是刑神并不难。想到这,月回又记起之前他说过的“仰慕刑神风采,希望有朝一日得见其风姿”,不免有些微妙。
“月姑娘且放心,我想与你同路并不是有所图,实则是有难言之隐。”江雪辞将伞递给月回,走到一旁,一撩袖摆往那江府台阶上一坐,“你也见过之前那名来刺杀我的黑衣人了,江家是云京第一氏族,树敌众多,各种权利交织复杂,这里面有人想我生,有人想我死。”
“如今府内人一夕之间暴毙,江氏族业受重创,重整需要时间,此刻我身边无人保护,你信不信,待你今夜离去后,第二日我必定离奇死亡。”那公子的锦衣华服染了污垢,如雪的面容蹭着不知哪来的血,蓬头垢面地坐在人人踩踏的台阶上,无奈地望着月回,
月回:“我可以送你至官府。”
江雪辞苦笑着摇头,“月姑娘不知人间权势争斗如何,纵使是官府,亦与各大势力利益密不可分。”
他见月回垂首不言,知她应当从未遇到过要求同行的凡人,定是不知该如何是好,暗中加大循循善诱的剂量,“月姑娘且放心,我只是借刑神之荫躲过这段
动荡之日便可,不会叨扰太久。”
“我亦知刑神斩妖除魔,身边必定危机四伏,且不说月姑娘拥有无上神力,随手保护我这个凡人不在话下,若我哪日不慎罹难,也只是承我今日固执之果罢了,姑娘不必承但任何因果。”
他盯着月回的面容,将她的一分一毫的表情变换收入眼底,唇角勾起隐蔽的笑,语气却真诚坦然:“此外,我自然不会白白麻烦月姑娘。若我有幸得以活过这段时日,昔日重振江府荣光后必开坛设宴,为刑神广收信徒。”
“!”
月回猛地看向江雪辞,“成交!”
是的,虽说刑神斩喜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月回嫉妒祂信徒十分广,但有一点没说错,她确实嫉妒喜神的信徒广。
此时的刑神还是一个渴望成为像善神那般被天下人供奉,香火鼎盛的神明。
如江雪辞所说,带上他一个凡人,对于月回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。
江雪辞偏头笑了两声,这刑神不通世俗,倒是极为好骗。
他站起身:“那么月姑娘,接下来我们去哪?”
月回看江雪辞这番模样,已经不适合赶路了,“大雪封路,先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吧。”
幽静的长街里,两道身影逐渐远去,雪缓缓将地上残留下的脚印掩去。
然而之后的事情发展却有些出乎江雪辞所料。
他想过月回除妖应当是日夜兼程,却没想到她原是在林子里随便找棵树就能睡了,知她不拘小节,也未曾料到她不拘到河边掬了捧水便可落腹。
虽说他少时被江洲冷待,但毕竟是富贵乡里出来的嫡子,金尊玉贵地养着,又怎能受得了这种潦草的生活方式。
同行目的既已达成,他便也开始露了些真性情。
“月姑娘,我自幼身体不算强健,恕我寒冬时节无法睡在树上。我尊重姑娘的生活方式,待你明日醒来可到碎玉轩寻我。”江雪辞笑意温和地向那树上的姑娘告了辞,自行找了间高雅客栈。
他唤来店家,开了间天字号房,又令那店小二去给他买了身得体的衣裳,入了房便迫不及待地沐浴更衣了一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