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年根儿底下忙得很,咱虽是小门小户,可各家的年节走礼,另要置办年货,家里还要洗洗涮涮,谁知道有没有空闲呢。”
梁素一笑,他说,“这客来居又搬不走,总有时机,我日常无事算了一下,咱们两家没有正经姻亲,左不过是些亲朋好友和上司同僚,明年我和妹妹办亲事,今年的年礼要较往年多添一两分,等过了腊八节后就往外送,料想四五日就能送完。”
他越说越欢快,还扳着手指算起有哪些人家,该送什么年礼才好,万顺看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儿,一时就心软了,暗道,我跟他置什么气呢,这小子来到家里这几年,我亲眼瞧着他长大,这么敦厚良善的一个孩子,再挑不出别的毛病,何必为了一个外人跟他离心?再者说了,霞儿虽说性情柔顺,其实主意颇正,倘若日后这小子当真变了心,霞儿也绝不会任人拿捏。
只是,霞儿虽说立得住,他这个当爹的不能不为她划算,如此一想,万顺连喝了几盅酒,随后放下手里的酒盅,说道,“素哥儿,我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他神情严肃,梁素少不得正经起来,他问,“万叔,什么事?”
万顺低头思索一番,待他再抬头,眼眶已经含泪,梁素大惊,他问,“万叔,你有事直说就是,只要能办到,我再没有不依的。”
万顺抽着鼻子,他说,“办是能办到,就怕你不愿意。”
他这般吞吞吐吐,梁素只当是件极要紧的大事,心里难免七上八下,于是给万顺盛了一碗热汤,耐着性子劝道,“你别急,万叔,有事慢慢说,再没有渡不过的难关。”
万顺眼眶里含了一包泪,他开口说道,“明年你和霞儿成婚,我想让她户籍就留在家里。”
听他这么说,梁素一边松了一口气,一边又有些不乐意,他轻声嘀咕,“这可从来没听说妇人出嫁,户籍还留在娘家呢。”
原来,大邺朝的女子,出嫁前户籍在娘家,嫁人后改落到夫家,若有那些孤身女子,父母早亡,又没了丈夫依靠,也能立女户,可嫁人后户籍仍留在娘家的,那却是少之又少,几乎闻所未闻。
想这万顺他既然起了这样的心思,自然会找人打听,他认得的人多,没两日就问到,男女结为夫妇,倒并没规定户籍一定要改到夫家,不过嫁人后户籍落到夫家已是约定成俗的规矩,况且朝廷每年有人头税,人家劝他姑娘嫁去做官眷娘子,还能省一笔人头税,万顺却心想,只要他闺女的户籍还留在自家,就是给她交人头税,又值甚么呢?
万顺看着梁素,说道,“我知道不合规矩,说出去让人家笑话你,不过我就剩这一个女儿,想到她日后要是受了委屈,我这心就跟刀割似的一样疼。”
梁素满脸气闷,他说,“你还在为宋家表妹的事情生气,是不是?”
“倒也不全是,俗话说花无百日红,人无千日好,我能跟霞儿担保你十年好,不能跟她担保你二十年三十年也始终如一,人是会变的,到时我死了,霞儿没有兄弟帮衬,你但凡喜新厌旧,叫她指望谁呢。”
他越说越难受,仿佛当真看到闺女委屈求全,只恨不能将闺女留在身边一辈子,那梁素见他泪流满面,也是郁闷至极,二人相对着,谁也不说话,其旁的食客们见到这情形,纷纷朝他俩侧目张望。
半晌,梁素默默说道,“我把我所有身家交给妹妹,再拿我的前途向你和妹妹发个毒誓,万叔你也不信?”
万顺叹气,“别傻了,素哥儿,叔也是男人,这男人绝情起来比谁都狠,我只相信实实在在的好处。”
梁素默不作声,万顺给他倒了一盅酒,再给自己满上,梁素仰头一口干了,万顺再给他续上酒,梁素一连喝了几盅酒,脸上立时染红,就连眼神都有些迷茫。
梁素酒量不深,喝了几杯酒后已有些不清醒,他忽然重重的放下酒盅,委屈说道,“就非得把妹妹的户籍留在家里吗,我会对她好的,我和妹妹日后做了夫妻,户籍却不在一起,这像什么一家人?”
万顺摇头,“胡说八道,我和你不在一个户籍,难道说我没把你一家人?”
梁素语塞,过了片刻,轻声说道,“万叔待我的心,跟我亲生爹娘是一样的。”
万顺喝了一盅酒,苦笑说道,“素哥儿,你还没做父母,等来日你做了父母就能体谅我,哪怕你妹妹长到七老八十,但凡我有一口气,都得替她操心。”
梁素自顾自的倒了一盅酒,望着眼前的腾腾热气出神,好似真的看到他和万朝霞成婚后,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出生,她的相貌更像万朝霞,性子也温和,待孩子长大了,万朝霞教她茶道,他教她读书认字,等她长到十五六岁,求亲的人一准儿要踏破门槛了,他和万朝霞必然是舍不得的,只觉纵然天下最好的男儿任凭挑选,也配不上自家的女儿。
这么一想,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万顺的拳拳慈心了。
面前的羊肉锅子咕嘟冒着热气,万顺和梁素各怀心事,谁也没心情再动筷子,梁素神游了许久,直到店伴又送上一壶热好的酒,方才开口说道,“叔,我明白你对妹妹的心,自我来京里,你对我的用心跟亲生儿子是一样的,妹妹的户籍无论在哪里,我对她的心都不改。”
万顺听了他这话,眼泪又流出来,嘴里连声说了三个字,哽咽说道,“好孩子,我果然没看错你,其实我让你妹妹的户籍留下,也有我自己的想法儿,你和你妹妹都单蹦一个儿,等将来我死了,这家业就是你俩的了,到时你妹妹的户籍在我名下,能省去许多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