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的人沉默,寂静中两匹马并辔而行,待天边鱼肚白浮现,河边桨声阵阵,船家收了灯,苏预才轻声开口。
“一时迷障,往后不会了。”
六安毛尖茶喝完整壶,兀良哈托腮长叹。
“可怜。妹妹遇上中山狼,姐姐也嫁了个薄情负心人呐。”
然而他这句叹还没结束,深巷里就说笑着走出几个身影。打头的有丫鬟提灯、打伞,戗金檀木漆盒抱在手里,服侍着穿桃红绣银花的裙袄的姑娘,鬓角斜插一支七宝莲花簪子。略后边的是沈绣,她今天穿的是宝蓝,眉梢眼角带笑,却总像有水气氤氲。这图景在深巷里缓缓浮现,比古画上的仕女图更有画意。
兀良哈看得入神,接着乍然惊醒,将斗笠压低,等几人有说有笑,走近石板路边等待的马车,却在路边站定。
“姑娘莫见怪,院子里不好说话,故约姑娘出门散心。”红裙女子转身拿过丫鬟手里的戗金漆盒。
“也实在是没了主意……若不是你今日造访,告知我此事,还不知要瞒上多久。”她打开盒子,沈绣瞧了一眼,丫鬟就把盒子盖上了。兀良哈看不真切,只能远远观察沈绣的神情。
“秦淮十四楼,八曲三十六院,得病死了的女子,与对岸科场落榜的举子一样多。”红裙踱步,走近水边。“姑娘今日给我这‘断肠草’的方子,便是救了我的命。往后只要有我帮得上的,尽管开口。”
沈绣早就瞧见了兀良哈,此时仍不动声色,也走到河岸边。
“这‘断肠草’,听着吓人,实则乃有益之‘夏枯草’。配以其他药材,可治妇人血崩、小产出血与其他杂症,本应为后院女子们常备,却常因缺医少药、耽误诊治,伤及性命。我晓得这些,是因从前在姑苏开医馆,接诊过许多平江府教坊司的乐工。”(仅供参考,请勿实践)摘自《本草纲目·夏枯草》:血崩。用夏枯草研为末,每服一小匙,米汤调下。产后血晕,心气欲绝,用夏枯草捣烂,绞汁服一碗,极效。她朝女子笑:“举手之劳罢了,倒是姐姐给我如此厚礼,在我意料之外。”
“区区一个贡生罢了,哪里有自家性命重要。”红衣女子掩袖:“何况那张生实在讨厌,只是初时皮囊瞧着不错,后来钱财用光了,便赖着不走,还说什么背后有人,要妈妈与我好生服侍,可恶得很。后来又将这一盒子东西寄存在我处,又不能当钱用。实话讲,这可是掉脑袋的东西。”女子压低了声音:
“私卖盐钞,可是死罪!若是查到我这也脱不了干系,早些撇清为好。妹妹说这张贡生与你家有嫌隙,怕也千万当心。这等螣蛇攀咬起来,要命得很。”洪武时期的盐粮勘合和盐引,无疑可视为国债券,因为正是利用盐粮勘合和盐引,政府才实现延时支付和赤字财政。由于《大明律》明令禁止转卖盐引勘合,此时只存在国债的一级市场,《大明律》卷八《户律五·课程·盐法》“阻坏盐法”条规定:“凡客商中买盐引勘合,不亲赴场支盐,中途增价转卖,沮坏盐法者,买主、卖主各杖八十,牙保减一等,盐货、价钱并入官。”
不远处,兀良哈耳朵动了动。
沈绣仍旧含笑:“姐姐方才讲,他背后有什么人?”
红衣女子叹气:“我也不知。只晓得他某日喝醉了酒,回来脾气便大了,说什么他日攀桂步青云之类的混账话,还说紫气在东南。真是昏头!”
沈绣沉吟,片刻后笑了笑。
“晓得,多谢姐姐关心。这盒里的东西,我便带去了。”
檀盒转手,兀良哈也作势欲走。车旁的马喧腾一声,马蹄动了动。沈绣待要与女子告别,忽地却被一把拽住手腕,拉回去。
“留步。”
四下寂静,静得能听见春水微澜。沈绣看似冷静,实则浑身都绷紧了,回头看她。
女子却笑笑,走上前帮她拢了拢领口,亲昵道:
“妹妹方才说自己无家室,实则是骗我的罢?瞧瞧这印子,粉都遮不住,方才我便瞧见了。”说罢又拍拍沈绣的脸:“情郎也是郎,成不成婚又怎样呢?快活才是正经。”
说完,见沈绣耳朵红透,女子咯咯笑,倒是真心实意地握了握她的手,声音放低。
“从今儿起也算相识一场,你有医人的方子,我有让人快活的方子。若是不嫌弃,我讲与你听。”
沈绣被烫到似地想挣开手:“不、不必了。”
“怕什么?”女子热情道:“带画儿的书要不要?”
沈绣脸上飞霞:“不不不要。”
女子疑惑:“为何不要?”
眼见在河边拉来扯去,沈绣眼睛瞟了一眼旁边茶摊,没瞧见戴斗笠的人,就将女子的手终于挣脱开,狠心道:
“那人他、他是个不能的!”
这声说完,周围倒着实是安静了许多。岸边飞过去只黄鹂,啾啾两声。竹林外渔船划过,里边青衫闪一下,就不见了。
拾伍·醉离亭(二)
临走时,她将戗金檀盒抱过去,给了红衣女子一张名帖。
“张贡生回来,问起这东西,将这名帖交给他,他便不会为难你。”
女子将封口的纸对着太阳瞧了瞧,就收在袖笼里说了声好,又牵着她袖子泪眼婆娑:
“我身在贱籍,这应天府的大官儿,来来去去也见过不少,晓得这里边多少机关,多的也不便问。姐姐只心疼你一个女儿家,虽言谈举止像是大户出身,却四处出头露面行医问诊,身边却连个顶用的男子都没有。难不成这天下好男人当真死绝了,只剩些次等货色不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