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这东西给你的人,还在么?”
账房说不出话,只摇头。
“长什么样?穿戴、腰牌、口音,都说与我听。”
账房捂住心口喘气,哆哆嗦嗦从衣袖里掏出个药丸嚼着咽下去,才勉强说出几个字。
“穿官、官差衣服,银腰牌,北边口音。与、与方才那帮人一样。”
“嫂夫人,这指头或许不是……”
“兀良哈。”她低着头,看不见表情:“烦请你替我备车。我要……去趟织造府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沈绣把木盒子紧紧攥着,抬头时还是那副远山浅淡瞧不出喜怒的样子:“这指头是不是苏预的,我尚不能断定。但此事若是出半点差池,你、我、春熙堂,都将不保。”
“可这、与织造府有何关系。”
沈绣不言,神思像飘到不久前,窗外还簌簌落雨的时候。苏合香的味道、帘上轻烟。那个用扇柄敲节拍背岳飞词的太监,穿着红蟒袍。
“进退无路时,便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沈惜在后院寻了个空旷处看书。快入夜了,黄昏时霞光一缕缕移动,墙外摇橹声轻缓,依稀能听见船夫用苏州话唱俗歌: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?几家夫妇同罗帐?几家飘散在他州。宋代民谣
墙头传来窸窣响动,她抬头,看见墙上蹲了个人,穿道袍,微暗光影里,靛青色袍子衬得他肤色更加白,像画上的菩萨。
他对她打手语,笑眯眯的。
“一个人?”
沈惜不理他,低了头继续课书,他就兀自跳下来,轻如落叶。她怕了,起身要走,对方就拉住她,用口型说:我有要紧的事。
她先挣脱开了他的手,推出去三四步,站在回廊里头,警惕看他。小道士依旧不疾不徐,顺手在院里找了根枯枝,就着最后一丝昏黄日头,在地上挥洒自如地写,仿佛那黄土地面是上好宣纸。写完,他就将枯枝扔在地上,翻过墙,走了。
沈惜低头去看,手里的书落在地上,啪嗒一声。那是句谜语似的话:
良弓蒙尘,伯牙音绝;木难为材,子期不遇。
叁拾伍·安乐堂(四)
软轿从后巷走,越靠近织造府,身穿罩甲、佩腰刀的卫兵越多。瞧着那小轿子,都不禁侧目。沈绣却浑然不觉,还掀开轿帘一角,询问兀良哈:“快到了么?”
兀良哈手按在刀柄上,骑马贴墙跟在轿旁,把左右视线堵死。彼时太阳已全数落了山,天边一线如血残阳,接着就是黑沉沉天幕压下来,教人喘不过气。
终于,轿子停在织造府后门口,兀良哈下马,从贴身衣兜里掏出几角碎银子掂了掂交给看门卫兵,愁眉苦脸朝后头努努下巴,用手遮住脸低声:“哥哥行个方便。这位是来,咳,给督公看诊的。”
卫兵接过银子还是狐疑,往帘子里瞅。兀良哈立即挡住,笑嘻嘻道:“给督公看诊的人,哥哥也要瞧么,是不是还要瞧瞧给督公的药?”
听见“给督公的药”这几个字,对方立即打了个寒战,连连摆手后退:不敢不敢,您请您请。
兀良哈就一挥手,轿帘掀开,一双高底靴先出来,接着是素手、青袍、直檐大帽。鬓发整齐,眉眼被大帽遮住半边,但依然能看出山青水秀的长相,比寻常小倌清俊,有书生气。
卫兵呆了几秒,听见兀良哈咳嗽几声,有责备的意思。
“怎么?”
对方立即收腿回身,把人往里送。沈绣心里忐忑,这身衣服是兀良哈从镇抚司找了个身量小的下属扒下来的,苏预的衣裳她穿着根本滑稽。但事急从权,当下的头等要务,是进了织造府。
“没怎么,没怎么。”卫兵还在瞧,沈绣把帽檐按下去,抱着药箱,跟兀良哈跨进垂花门。此处幽静,四处都能瞧见卫兵。若是真出什么岔子,她插翅膀也飞不出去。
走过抄手游廊,院里遍种奇花异草。纵然是初春,仍旧有几种花抖擞地开着,白的是梅,临阑干还有些金黄色小花,像是报春花。
她跟着兀良哈急走,瞧得不仔细。逐渐听见后堂里歌管楼台声细细,她脚步就慢了。
“督公的家班,唱曲儿的。”兀良哈回头,声音放低:“不妨事。”
她嗯了声,继续往里走。游廊越走越奢侈靡丽,琉璃镶嵌的花窗,做成广府式样。兰花养在窗下,用暖棚罩住,令走动都有香气。两人站定在后堂外,对两个卫兵。兀良哈握拳又松开,终是壮着胆子开口。
“督公,看诊的先生到了。”
后堂里乐声疾停,那些温软细腻的江南嗓子都退下去。接着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慵懒声音从锦帘内传出,只两个字。
“进来。”
沈绣跟着兀良哈进去,甫一露头,就听见那声音又开口。
“你出去。”
沈绣心里一震,抬眼时,却见兀良哈行了个礼,麻溜转身往外走,她才知道这句说的是他不是自己。侧身时兀良哈对她使了个眼色,让她宽心。
但在这种地方,怎么能宽心?但想骂人也来不及了,她只能待厚重锦帘再度落下时,才缓缓抬头,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瞧。四下里都寂静,她先瞧见的是水磨金砖铺地金砖,明清两朝特指御窑烧造、专供皇家使用的青砖,原产苏州、松江等地。靠近软榻的地方坐着两尊镀金铜貔貅,缓缓吐出香雾。
江南寒春,这宽敞大堂里却无处不暖,不知暗处焚了多少香炭,用千万层的毛皮与缎子封门,才能有这等暖意。
而榻上坐着的人就裹在千万层的富贵里,却穿着身家常道袍此处道袍不是道士袍服,而是明朝男子常服,又叫“袴褶”。“戎服也,其短袖或无袖,而衣中断,其下有横褶,而下腹竖褶之。若袖长则为曳撒,腰中间断以一线道横之,则谓之程子衣。无线导者,则谓之道袍。(明·王世贞《觚不觚录》,暗蓝衬里,外罩灰纱,也没戴冠,只着束发的网巾,白净脸,眼尾几道深痕,手里拿着拂尘,像在闭目养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