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惜,千里之堤或毁于蚁穴,一屋不扫,何以扫天下。“一屋不扫”来自东汉典故:东汉陈蕃字仲举,汝南平舆人也。祖河东太守。蕃年十五,尝闲处一室,而庭宇芜秽。父友同郡薛勤来候之,谓蕃曰:“孺子何不洒扫以待宾客?”蕃曰:“大丈夫处世,当扫除天下,安事一室乎?”勤知其有清世志,甚奇之。(选自《后汉书》作者范晔)督公这戏台子,怕是要从脚底下塌了。”
高宪的目光从督公移向金绽,对方那张尖俏的脸上一片惨白。他没看督公,手脚僵直地往高宪所在的方向走,半跪下去,对高宪称了声:高指挥。
而太监的脸色未变,手揣在袖笼里,静静看着这临阵倒戈的闹剧。
“督公莫要怪高某,这不是南镇抚司的意思,乃是万岁爷的遗诏。”他从手里拿出个竹筒,打开泥封,把里面明黄的手书倒出来,展开。上边歪歪扭扭的几个字,像极了病中人所写,底下是朱红大印,御笔画签。“原南京织造局太监金绽,任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提督东厂,简称、即日起任。另有南京织造阮阿措,玩忽职守,欺君罔上,即日褫夺衣冠,以正其身,押至京师听审,不得有误则个。”
高宪念完了,把明黄手书收起,居高临下,眼神同情。
“这手书可是自大内一路秘密送来的,路上跑死了三匹马。金公公,还不快接旨。”
金绽嘴唇颤抖,眼里是不可置信。断指的手始终没伸出去接旨,也不敢回头。高宪笑着看向身后,就有人拿出个明黄的包袱,打开是一套大红织金妆花罗的飞鱼服。抖搂开,那流金的光就晃了人的眼。几个眼疾手快的缇骑把飞鱼服披在金绽身上,口中恭敬叫着“厂公”,而身后的净军们都岿然不动,锦衣卫们也不敢上前去扒督公的衣服。
“怎么,不信?”
高宪看他。
“万岁爷恨你啊,阮阿措。当年的事、南京的事,万岁爷心知肚明。他愿保你的时候,你就是万人之上;不愿保你的时候……你就比叫花子都不如。如今万岁爷殡天,自然要拉你去垫背。若说做错了什么,你千不该、万不该,管盐钞的事儿。我夷平了养济院,那就是在提醒你,南镇抚司头上就是天。”
听见最后几个字时,督公的眼神霎时变了,那是心如槁木死灰、十八层地狱的更下一层。
“巡盐院是幌子、俞烈也好,张贡生也好,都是在替内库内库。明代的府库,为皇帝私产。内府库有多个库,其中最重要的是内承运库,因为内承运库储备的是金花银,其他库储备的是各种物资。找钱呐。地方收上来的假盐钞、兑出来多余的钱,都换成了金花银《明会典》中说“各库所掌最大者、金花银。即国初所折粮者、俱解南京、供武臣俸禄、而各边或有缓急、间亦取足其中。”《明史》中说“初,岁赋不徵金银,惟坑冶税有金银,入内承运库。其岁赋偶折金银者,俱送南京供武臣禄。而各边有缓急,亦取足其中。正统元年改折漕粮,岁以百万为额,尽解内承运库,不复送南京。自给武臣禄十馀万两外,皆为御用。所谓金花银也。”。晓得为何两浙亏空年费巨万无人敢查么?查到最后,人都死啦。”
高宪的脸在灯火下,一半阴暗,一半粲然。
“来,金公公。去替万岁爷把督公的衣裳除了。这蟒袍不能再穿在罪人身上,怕脏了天家的恩惠。”
金绽不动,督公也没动。久而灯花噼啪,太监站起来,把蟒袍的扣子一颗颗解开。身后净军默不作声,先一个以刀拄地,咣一声半跪下去,接着剩下的也跟着行礼,黑压压跪下去一片。太监脱了蟒袍,整齐叠好,朝金绽递过去,对方叫了声督公,眼睛就红了。
“接着吧。”
穿中单的太监身形显得比寻常更伶仃,站在一众威仪显赫的兵士里,甚至有点可怜。他把戒指也摘了,一件件放在蟒袍上。
“海客谈瀛洲,烟涛微茫信难求。”李白,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
他突兀说了这么一句,细长眉眼弯起来,从窗户望出去,看深黑夜色里的江涛。
“要往上爬,就得这般狠劲儿。金绽,做得好。”
穿蟒袍的金绽低头,谁也看不清他表情。而此时布帘动了动,接着一只素手撩开布帘,沈绣冷白的脸从屏风后出来,裙袄沾血,脸上也有血迹,眼睛却澄黑如深潭。
“此处需收敛亡者,血污不祥。还请各贵人移步。”
被钉在墙上的赵端平先呜呜哭出声,沈绣就走过去,把他肩上的弓弩拔下来,低头说了句什么,他哭声顿时收敛许多。
苏预已经把徐樵交在宦官手上,自己掀帘进了屏风内,而金绽低着头,督公的面色一片恍惚。
比方才卸了蟒袍时更失魂落魄。
“督公。”
沈绣忽地开口,装作对眼前的权势高低转换毫无眼色:
“若不放心,请督公派人来验看死者。”
她又向高宪行礼:“高指挥也请。”
高宪犹疑着,眼神上下打量沈绣。而方才一直不敢起身的金绽终于动弹了,他站起身时,面色肃穆,瞬刹间,连高宪都恍惚,以为是瞧见了年轻时的督公。
“血污不祥,验看就免了。即刻下葬,不可拖延。”继而金绽就转头,一个个地把方才太监摘下来的戒指戴到自己手指上。
“给罪臣上枷。”
这是年轻的东厂提督头一回下令,锦衣卫与缇骑们立即行动,十几斤的大枷就咔哒给督公戴上,完全是有备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