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年岁与徐樵相差无几,只是因多年沉溺酒色,早已不复当年刚勇。在这生死攸关的当口,险些说不出话。而当他眼神从屏风挪到苏预身后时,更像是见了鬼,腿一软,险些没站住。
赵端平半张脸的油彩在一番忙乱中蹭得花了,此时半张鬼面,半张人面。清秀的五官上时而狰狞时而狂喜,时而又如孩童般清澈。
那是大计将成时的喜悦。
“高指挥。”徐樵见他魂不守舍,就顺着他眼神看,也看到了赵端平,心中突兀一跳。
“李、李选侍…”
徐樵口中这突兀的人名却让赵端平笑了。
“见过阁老。李选侍,乃是在下与阿姐的亲娘。那年我娘险些死在孝陵,听闻其间也有阁老的功劳——那道议请高丽贡女陪葬孝陵的折子,词采动人、引经据典,天下儒生竞相摹写,连太医院也有摹本。”
“阁老一手好字啊,我摹了多少年,日夜想立功,功劳大了,就能去京师见阁老。可惜,你的字只是天下第二,输给一个阉宦。”
徐樵原本镇定自若的脸上出现裂痕。
“江南盐政已烂到根儿上,就算你杀了高宪、杀了阮监,换了皇帝,也推不下去!晓得为何么?自己推开窗子瞧瞧!”
赵端平把窗子啪啦打开,支摘窗整个地卸下,掉在地上。
徐樵眼睛从侧台的窗户望过去,看到那些被兵士推搡着、驱赶着离开江岸,流散进黑夜的泱泱人群。小孩做的纸灯掉在地上,被踩成泥污。
“朝廷不放海禁,运河淤塞,边防废弛,而官盐上下克扣、致使私盐泛滥、船匪横行。盐政七条后,田产被罚没者十有八九,江南富户五不存一!”
他说得快,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徐樵脸上,声色俱厉。
“阁老,你究竟是朝廷的官,还是皇帝的官?说事成后可放我们姐弟回去…可你的人,将我姐弟昨夜活埋了!”
“这么多年…还当你是救世之能臣。我不愿杀你,因我、也想过能不做医户、堂堂正正地科举啊。”赵端平用袖子狠劲擦了把脸,把血污与油彩一起抹去。
寒光闪过时,徐樵闷哼一声,手握住胸前,而箭尖已没进他胸口数寸,血从蟒袍裂口渗出来。
“死过一趟才晓得,我们这些草民在阁老眼里,不过是刍狗而已。”
微暗中赵端平与徐樵相抵,面前全是白刷刷的刀光。高宪抬着手,兵士们就不往前进。
“六年了,我死后,谁都不会再晓得阁老豢养过铁甲俍兵。我给他们治伤,送他们去杀人,也晓得他们换了主子。”赵端平笑得清澈:“阿姐什么都不知道,我利用她,让金公公以为她死了。如今金公公愿为此背叛督公,徐阁老的大计,只差一步。”
他说得痛快,在场人等,连苏预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把盐政推下去,阁老活得比我长,替我等蝼蚁,好好看看——这锦绣河山,如何毁于你手。”
他握住那箭簇,往前又推一寸,徐樵嘴边就涌出血。众兵士见状慌乱起来,但仍旧未有人出来救他。直到暗处一支劲弩射出利箭,钉住赵端平的肩,其冲力大到让他到退数步,撞在墙上。
寂静,寂静里布帘微动。苏预立即瞧过去,就看见沈绣向他招手。
而山下又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十几个带刀的净军,打头的戴雉鸡羽毛、黑金曳撒皮罩甲,是威风凛凛的金绽。而后面缓缓踱步进来、悄无声息而引得众人都转头看过去的,是督公。
“哈。”
赵端平笑。
“这漫天漫地撒假盐钞,终于将督公钓出来了。本来么今夜是该高宪将我二人挖出、督公做东,请阁老吃饭,顺带以此事要挟阁老,三人结盟,对么?”
“咱家这趟,不是来管尔等家事的。”
太监抬手,几个净军立即过去,扶住了徐樵。继而又做了个噤声手势,所有人都撤出去。高宪见状也下令撤了兵,侧台里就只剩下竹屏风内与屏风外的数人。
太监等人都撤了、才掏出怀袖里的明黄手书,缓缓地展开。
“万岁爷殡天了。”
“尚药局的消息,三天前夜里,子时三刻。”
柒拾·尚药局(九)
“葬仪定在五日后。”太监悠悠道:“诏书封宁王之子朱佑瞻为太子,待守丧礼毕,择日登基。”
沈绣在帘子里听见了,手浸在发烫的水里,却浑然不觉。
她记得那小道士叫洪瞻——朱佑瞻无具体历史人物代入,名字借鉴了明朝皇帝朱佑樘和朱瞻基。。不知督公有如何通天的手段,就这样狸猫换太子,当真教那少年做了皇帝。高宪当真会就此罢手么?南京城的军务都由南镇抚司把持,就算有诏书,那道士怎么能从铜墙铁壁的城里出去,安然无恙到京师?
而现下既然继承者已定,如意仙和杨楼月这两个与高宪有仇怨的人,如今没了所谓天家骨血的庇佑,遭遇又将如何?杨楼月尚有柳鹤鸣保护……
想到此她心中又一寒。
徐樵若是今夜失势,清扫阁老党羽之时,柳鹤鸣作为徐樵门生,乃是首当其冲。
苏预在此时从竹屏风后闪进来了,手里拿着个带血的箭簇,把东西扔在盆里时,顺手拿了伤药出去。沈绣扯他袖子,他立即会意,低头对她耳语:“徐樵无事。”
“伤口在皮下三寸,未伤及脏器。”他捏了捏她脸,洗了手就出去。沈绣没来得及仔细看他,心还咚咚跳着,就听见外头高宪在低声笑。
“督公手真快,不愧是内书堂出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