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明已经在了,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衬得肤色越白皙,柔软的黑梳理得整齐,看起来清秀又温和。他对我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老师跪坐在主位,正在布菜。
她今天穿的藕荷色小纹和服,腰间系着银灰色的带子,长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而精致的髻,插着一根素雅的玳瑁簪子。
整个人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韵致。
“早上好,老师。”我在阿明旁边坐下。
“早上好,海翔。”老师将盛好的米饭递给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,那双清澈的眸子似乎看穿了我残存的些许恍惚,但并未点破,只温和地说,“昨晚没睡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我含糊地应道,接过饭碗。
纸拉门再次被拉开。
凌音走了进来,穿着连帽卫衣和修身牛仔裤,短被精心打理过,比平时更显清爽利落。
她手里牵着小葵,小姑娘已经换上了一身可爱的碎花小裙子,头上还扎着红色的蝴蝶结,大眼睛里满是兴奋。
“抱歉,小葵非要穿这件裙子,折腾了一会儿。”凌音低声说,目光扫过餐桌,在我脸上短暂停顿,随即移开,耳根似乎微微泛红。
她带着小葵坐下,将兴奋得扭来扭去的小女孩安顿好。
接着,孩子们陆续下来了。
皮肤黝黑、头乱翘的男孩健一,穿着崭新的运动外套,咧着嘴笑;梳麻花辫的女孩美咲,则穿着红色的外套,紧紧挨着健一;戴眼镜的文静女孩美雪,依旧抱着书,但今天换了一副更精致的眼镜;瘦高沉默的男孩直人,默默坐在角落里,目光偶尔扫过我们这些“年长者”,尤其是在兄长的僵腿上停顿片刻。
再加上正被嫂子照看的悠介,长桌旁坐得满满当当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克制的兴奋感,孩子们虽然努力保持安静,但眼神里的雀跃藏不住,小声的交谈和碗筷的轻响比平日多了些活力。
早餐进行到一半,老师轻轻放下筷子,目光温和地扫过桌边的孩子们,最后落在阿明身上。
“阿明。”
“是,老师。”阿明放下汤碗,坐直身体。
“今天祭典,町里人多,雾气也重。”
老师的声音清晰平稳,“我一会儿要和雅惠去神社帮忙准备些事务。林岳腿脚不便,就留在家里照看悠介。所以……”
她顿了顿,视线在阿明、我、以及凌音脸上缓缓掠过。
“今天带孩子们去祭典、负责照看大家的任务,就交给你了,阿明。你是年长的哥哥,要负起责任,务必确保每个人都不走散,平平安安地去,平平安安地回。”
这大抵是一个很合适的安排,但阿明脸上的温和笑意迅淡去,涌上是一种混合着错愕和淡淡不忿的神情。
他眨了眨那双过分秀气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“老师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温和,但明显有点抗拒,“我……带队?可是,家里明明还有……”
他的目光先是看向雅惠嫂子。
嫂子正低头喂悠介吃粥,察觉到视线,她抬起头,对阿明抱歉地笑了笑,轻声道“我和老师确实要去神社帮忙,是之前就答应黑泽宫司的。祭典前后,神社那边杂事很多,需要人手。”她的语气温和却坚定,没有转圜余地。
阿明的视线又转向哥哥林岳。
哥哥依旧沉默地望着窗外,仿佛对餐桌上的对话充耳不闻,那条僵直的腿无声地宣告着他的无能为力。
阿明抿了抿唇,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,那总是带着柔和笑意的脸上,罕见地露出一丝属于少年人的、不甘愿的别扭。
“可是……就算雅惠姐和老师有事,林岳哥不方便……那家里年纪最大的,也不只我一个啊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些,目光却意有所指地、飞快地在我和凌音之间扫了一个来回。
这句话……
就很刻意了。
餐桌上短暂的寂静后,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——美雪、小百合,甚至一直沉默的直人——都抬起了头,目光在我们三人之间好奇地逡巡。
皮肤黝黑的健一最先反应过来,他眼睛一亮,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笑容。
“对啊!”健一的声音相当响亮,“阿明哥是比我们大,可海翔哥和凌音姐,不也跟我们差不多大嘛!而且……”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目光在我和凌音之间来回跳跃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。
梳麻花辫的美咲似乎也明白了什么,捂住嘴吃吃地笑起来。
戴眼镜的美雪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闪过隐隐的笑意。
连角落里的直人,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“而且什么?”就只有小百合还没完全明白,傻傻地问。
健一嘿嘿一笑,虽然压低声音,却用足以让整个餐桌的人都听清的嗓门说
“而且——老师之前不是说了嘛,祭典的时候,要让海翔哥和凌音姐『一起好好逛逛』的呀!”
“哇——!”
整个餐厅哄笑起来。
美咲第一个笑出声,美雪也抿着嘴笑,小百合终于反应过来,脸蛋瞬间红了,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我和凌音。
就连一直乖巧坐在凌音身边的小葵,也仰起小脸,看看凌音又看看我,奶声奶气地问“凌音姐姐要和海翔哥哥去约会吗?”
“轰”的一下,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,脸颊和耳朵烫得惊人。
我仿佛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,震耳欲聋。
我僵硬地坐在原地,不敢抬头,更不敢去看斜对面凌音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