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余光里,能瞥见她猛地低下头,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,露出的后颈和耳廓红得像是要滴血。
餐桌上的哄笑声更大了。
健一得意地朝其他孩子挤眉弄眼,小茜笑得肩膀直抖,美雪低头掩饰笑意,连直人都别开了脸,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。
阿明坐在我对面,脸上那点不忿早已消失无踪,一副“看吧果然如此”的、略带狡黠的了然笑意。
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和凌音窘迫的样子,甚至还轻轻耸了耸肩,仿佛在说看,不是我推卸责任,是群众的眼睛雪亮。
“好了,孩子们。”
老师温和的声音响起,瞬间压过了小小的骚动。
“阿明心思细,做事稳妥,由他带队我最放心。”她目光看向阿明,鼓励地说,“海翔和凌音虽然也是哥哥姐姐,但今天……他们或许有自己的安排。阿明,你就多辛苦一些,帮忙照看好弟弟妹妹们,好吗?”
老师的话既肯定了阿明,又巧妙地为我俩解了围,还默许了某种“安排”。
阿明还能说什么?他只好收起那点狡黠,乖乖点头“……我知道了,老师。我会看好大家的。”
“乖。”老师满意地点点头,目光扫过我和凌音,“你们两个,也别傻坐着了。赶紧吃完,上楼去换身更合适的衣服出门。祭典傍晚才开始,但町里热闹,早些去玩玩也好。”
我和凌音如蒙大赦,几乎同时埋下头,以最快的度扒拉着碗里剩下的饭菜。
胡乱吃完最后几口,我含糊地说了声“我吃好了”,便匆忙起身,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楼梯。
身后,凌音也快放下碗筷、低声告辞,孩子们压抑不住的、细碎的笑声和同步响起。
木质楼梯在脚下出熟悉的吱呀声,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急促。
我能听到身后另一道略微轻些、却同样快的脚步声紧紧跟着。
来到二楼走廊,昏暗的光线下,我们再次变成了面对面僵立的局面。
谁也没有先动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凌音依旧低着头,但我能看到她侧脸和脖颈蔓延开的绯红,以及她轻轻咬住下唇的小动作。
她今天穿的浅灰色卫衣领口略低,露出的一小截锁骨线条,随着有些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我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。
“我……我先回房换衣服。”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地说道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低低地应了一声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
我们几乎同时转身,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门。
拉开门,闪身进去,关门,一气呵成。
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我长长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,抬手捂住依旧烫的脸颊。
门外,依稀能听到楼下传来老师的催促声“大家也快点准备哦,衣服穿仔细些。我们等会儿就出!”
我背靠着门板,深呼吸了几次,才让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掠过树梢的、裹挟着雾气的风声。
走到衣柜前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最底层那个很少动用的抽屉。
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深蓝色的男士和服,配着灰色的袴和黑色的角带。
这是去年离开东京前,嫂子雅惠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物,说是哥哥年轻时参加祭典穿的,洗得干干净净,一直收着。
她当时半开玩笑地说“说不定回老家能用上呢。”
没想到真被她言中了。
我取出衣物,布料是厚实的棉,触手微凉,带着樟脑的淡淡气味。
脱下刚才换上的衬衫长裤,我有些笨拙地开始穿戴。
先穿上白色的襦袢,然后小心地将和服披上,左襟压右襟——这是生者穿法,绝不能错——调整好领口,让后颈露出一小截襦袢的白色边缘。
接着是系上腰带,我费了点功夫才将角带在腰间缠好,最后再套上灰色的袴,将裤脚整理服帖。
穿戴完毕,我站到穿衣镜前。
镜中的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深蓝和服,身形似乎被这传统的服饰衬得挺拔了些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随性,多了几分罕见的郑重。
额前的黑还是有些乱,我用手梳拢了几下。
看着镜中的自己,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——在东京四年,从未穿过的和服,此刻却在这雾气弥漫的山村,为了一个夏日祭典,郑重其事地穿上了。
仿佛穿上的不只是衣服,还有一段被搁置的时光,一个被期待的约定。
又深吸一口气,我拉开房门。
二楼走廊空无一人,先前孩子们笑闹跑动的声响早已消失。
玄关处也空空荡荡。
鞋柜旁,大大小小的鞋子都不见了,只剩下一双我的旧运动鞋和两双显然是给我们准备的、崭新的夹脚木屐。
阳光——如果能称窗外那透过浓雾的、朦胧苍白的光线为阳光的话——从门缝和窗户渗入,在擦得光亮的玄关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
大家……都已经先走了吗?
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,我心里便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