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重新走回到阳台上,踮起脚往下看。楼下清早被环卫工人扫过的路面又铺上了一层雪,雪上来往着几行杂乱的足迹。路的尽头远远走来一对老夫妻,两人裹着围巾戴着毡帽并排走在风雪中。白杨树枯枝树冠上裹了一层盐霜似的厚雪,树下有半圈浅白色的新鲜脚印。那脚印从树根处长出来,又延伸到了楼底下。像是有人在树下踌躇了一阵,最终还是走进楼道里。
盛安并没有看见同样深度的从楼道走出的脚印。
她决定在屋里再静静等一等,无论是谁来都不开门,一切等林生回来再说。餐桌上还剩四分之一个今早他冒着风雪带回来的糖饼。她忘了糖饼已凉硬,几口塞进了肚里。
一边吃一边拿起手机看。手机群里消息繁杂,大学有校友群,同年级有年级群,专业有专业群,连他们出发来黑龙江旅游的四个人都有两个群,一个没有韩佳子,一个没有陈斌。
有陈斌的群,叫东北潇洒四人组。这个群里安安静静,已经有一周多没有任何消息了。群头像上只显示着三个人,韩佳子离开哈尔滨那天,气势汹汹退了群。
还有一个群,是韩佳子很早之前拉的,群里消息倒是很多,但全是跟学习有关的。薛嘉铭正在两手抓,一手抓托福,一手抓cpa,而盛安也在备考雅思,韩佳子就特意拉了一个群,让他们二人在里面交流学习心得。反正不管托福还是雅思,都是同一种鸟语。
而韩佳子一对一也给盛安发了一溜串的消息,主要是抱怨考公网课的男老师太丑。
自从跟陈斌彻底断了后,韩佳子一腔精力无处发泄,四处给闺蜜们打电话哭诉。盛安耐心了两次长时间的电话煲,终是忍受不住,勒令韩佳子要以学业为重。在盛安如苦行僧和凶煞神一般的劝导中,韩佳子苦大仇深地报了一个巨贵但权威的考公网课。韩佳子的爸爸是个小企业老板,从小耳提面命女孩子家家的不要做什么生意,商场风云吊诡世事无常,还是公务员安稳太多。反正只要不想着升官发财,浑水塘里装睁眼瞎,混混日子也能混一辈子衣食无忧。
“太丑了!盛安,我都付那么贵的学费了,老师就不能把他的油头洗一洗,换个发型么!”韩佳子发了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。
盛安对这个女人简直无话可说:“你又不跟他恋爱,管他好看难看。你买的是他的知识,不是他的身体。”
韩佳子说起这个就来劲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这个年代是颜值年代,做社媒长得好看扭两下就有关注,不好看的天天要绞尽脑汁搞选题蹭热点才能吸引到人。这公平吗?不公平!可这就是现实!如果当年我高中男老师长得帅,我至于学这么痛苦吗?还好我暗恋的对象成绩又好又帅绝人寰,否则我可能这么努力拼命追赶吗?!”
盛安辩词总结:“那你得好好感谢你暗恋对象,虽然你们没有爱过,但他鼓舞了你的人生。”
韩佳子:“唉,这样的人我们大学里怎么就没有呢,太不正常了!是不是成绩又好长得又帅对女朋友又专一的只存在于小说中呢?!没有帅哥的日子可怎么过,呜呜呜!”
盛安:“……”
韩佳子:“不许嘲笑我!有的女人喜欢买包有的女人喜欢旅游,我就是喜欢帅哥,有问题吗?!”
盛安:“没问题,每个人喜好不一样,你的喜好说明你审美在线,毕竟喜欢的是帅哥而不是丑男。”
韩佳子激动起来:“对了,上次给我们撑伞的年轻帅哥到底是谁啊?好久没看见这么带劲的男生了,跟偶像剧男主似的,大雪天,撑着伞,哇塞,他剥光了衣服一定是宽肩窄腰,这种身型这种身高最适合穿风衣,我什么时候能谈一下这种的呀哇呜呜。”
“……”剥光衣服……
盛安不由自主在脑子给没有穿衣服的林生穿上了一件韩式风衣。脑子里一有了画面,她就立刻甩了下头,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,被韩佳子这个恋爱脑给传染了。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。
“韩佳子。”盛安说,“你是不是确定要考公?”
“对呀,考上了我爸直接奖励我一辆宝马!那就考呗!我算是想明白了,全世界最爱我的男人就只有我爸了,可惜我爸中年发福又秃头,呜呜呜呜。”听韩佳子语音那头的声音,她正一边看着网课,一边放着韩剧。三管齐下,她一边还能跟盛安聊着天。
盛安无声地笑了一下,镇定地说:“那就恩威并用吧。韩佳子,如果你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考不上,我就跟你断交。”
“……”
“盛安!”
盛安关闭了跟韩佳子的对话框,时间终于熬过去了半个小时。这中间再也没有人敲门过。
她给林生打了个电话。已是正午,林生应该结束自我训练了。
嘟嘟五声,没人接。
她在心里劝着自己,大概是林生在骑摩托车回来的路上,不必庸人自扰。
心却突突地跳。
她又进了卧室阳台,chadaily放到最大声,手机放在窗户墙边,她一边听一边开始坐着削土豆皮。圆滚滚的土豆削完一个又一个,冰冻的牛肉在微波炉里解完了冻,蛋糕店跟她确定了下午五点配送,还有一份礼物也在快递点配送的路上。手机里的女主持人正在重述一周前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发生的大火。
西南角的大火距离东北角的桦城十万八千里路,盛安的眼睛耳朵心脏却像在冲天的烈火里滚过一圈,莫名的焦躁难安。
等把削皮的土豆放在蒸锅里,她洗净了手,看了看林生的床上推到一边的被子,床脚边放着的哑铃,人沿着阳台又来回走了两圈,终是忍不住,又打了个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