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没人接。
又等了五六分钟,不安与忐忑像两群黑白蚂蚁,从腐烂的树根里爬了出来,越聚越多,交织在她脚下,沿着她的小腿密密麻麻汹涌而上。
明明只是过了几分钟,盛安却觉得像几个小时漫长。
她等不住了。
林生说废弃厂房距离这里摩托车只有五六分钟路,不至于一个多小时都不接也不回她电话。她知道,他手机会调震动,基本就放在身边不远处。
又拿起手机打了一个,还是无人接。迅速查找了下定位,废弃玻璃厂不存在于导航上。她只隐约记得林生提过,跟郭家饭店后门的马路隔着一段长长的废弃铁路。她又迅速上下翻了一下电话薄,找出两个人的名字。一个是班主任范老师的个人手机号,另一个是烧烤店周老板的电话。
盛安突然发现,在这座城市,她只知他在天北高中上学,在周周烧烤店里打过工,除此之外,她一无所知。
桦城是林生的故乡,她却不知他在这座城市有没有别的亲人,姥爷姥姥已经去世,那爷爷奶奶呢?没有叔叔阿姨舅舅舅妈吗?没有堂兄弟表姐妹吗?从小的发小、往来的好友呢?林淑过世以后,难道没有别的亲戚跟他继续往来吗?
她调整了下呼吸,在出去找玻璃厂和打电话寻求帮助之间寻找最佳方案时,楼下传来了摩托车的声音。
盛安心脏都快停了,刚跑到窗口,楼道里传来沉闷的脚步声,紧接着敲门声响了起来。
这一次敲门声很轻,像是手的主人被抽光了浑身的力气。
完全来不及思考,她的身体下意识又冲了回去,正准备看猫眼时,门外传出嘶哑的声音:“盛安,我。”
她一把打开门,防盗链条啪地拉扯住距离。林生没有戴摩托车头盔,弓着腰一手撑在墙上,脸色僵白,眉眼紧绷,头上落满白色风雪结晶。
咫尺之间,盛安看见,他只穿着一件长袖运动卫衫,衣服上血迹斑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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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准备改文名了,最早就不叫这个,被编编敲了后临时改的,现在准备趁看的人少再改一下。每次赚了钱就想买好看的封面,感觉自己在开一个小小的店,一边炒饭一边装饰店面~
链条一把被盛安划开,林生咬着牙踉跄入内,往后一脚把门踢上。门关上的瞬间,他再也支撑不住,如陷入绝境的困兽终于回到了洞穴,一头栽在盛安的身上,呼吸重重如江潮,淹没她的脸颊。
风雪关在门外,屋里两个人的心跳紧紧贴在一起,此起彼伏。
林生比盛安高出一个头,挂在她身上得屈着腿弓着腰。不知是因为彻骨的寒意还是因为巨大的惊恐,盛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。她伸出双手,在空中停留片刻,终又默默垂下,却用尽全力焊住双脚,撑住了他。
他嘴唇干裂,唇角嗡动,却是完全没了力气。
盛安抱住他的身体,连拉带扯把他扶到沙发边上坐下,一口气都不喘,立刻又起身把防盗锁链挂上。
林生穿着训练的运动卫衫,离家时穿着的冲锋衣围巾帽子手套都不知去向。皮肤冰凉,身体斜着滑入沙发里,人没了力气,瘫成一滩泥,眼睛也沉沉地闭上。
盛安见状,不发一语,从热水瓶里倒出一杯温热的水。只是林生似乎失了抬手抓水杯的力气,睫毛微微颤动。她只好一只手扶住他的身体,另一只手端住水杯靠近他的唇边,温柔又坚定,像喂养一个孩子。林生低着头,嗅着她睡衣上的烟味,僵硬又小口地吞咽着水。
与此同时,他却缓缓抬眸,定定地看着盛安,眼睛亮亮的,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。
“别看我。”盛安心跳飞快,面色却淡淡,轻轻拍着他的肩,“好好喝水。”
林生不听,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大概是真渴了,一整杯温水转眼间下肚,身体流过暖意,林生的神色也清明了几分,像是终于回了人间。
盛安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脸。
头发如大风过境,整个往后掀,露出额头上小小的美人尖。鼻血凝在人中,额头、右脸、眼角和唇边都挂着凝固的血,四周泛着紫黑斑驳的乌青,卫衫裤子上到处都粘着灰尘泥土脏雪和血迹。过往的记忆铺天盖地又卷土重来,盛安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模样,那个在台风夜里躲在楼道底下的小男孩。
人生可真有意思,以为过去彻底翻了篇,似曾相识的一幕却总会在不经意间又回到你身边。
“跟人打架了?”盛安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。
林生低下眼眸,嗓音断裂干哑:“不是我想打的。”
“那就是别人打你咯?”盛安推开他,一把抓过自己的手机,“报警。”
她算是看出来了,他的外套丢了,手机也丢了。
林生手肘无意识顶了一下大腿,痛得呲一声,却又说:“算了,打过就没事了,手机我会去拿回来。”
“你管身上这些血叫没事?还想去打架?”盛安啪地一下子站了起来,“你是不是以前架打多了,觉得打别人或者被别人打都是家常便饭,在十八岁生日当天被别人打成这样叫没事?”
林生低着头,拳头攥紧又松开,一声不吭。
他的沉默激怒了盛安。她咬着牙拼命克制着表情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明明他前两日还表现地要为了高考全神贯注一无反顾的样子,转头就跑去打架!
正午阳光疏离摇曳,被敲门声撕成一条一条藏区白幡,斜着铺到他们的脚下。盛安站在白幡的光影处,一颗心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