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有年轻太医捧着疑难卷宗前来请教,何福灵与戴云山皆是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殿内的药香里,渐渐多了几分师徒授业的暖意。
戴云山的手,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,渐渐有了起色。
偶尔晨起,他能稳稳地拈起银针,在烛火下练上一套基础的针法,虽不及从前行云流水,却也有了七八分模样。
太医院的岁月静好,朝堂之上,却是暗流汹涌。
自萧九思以女帝身份临朝以来,朝堂上的老臣便对她与萧衍的关系颇有微词。
尤其是萧衍退位为太上皇,两人同掌朝政之事,更是让那些守旧的儒生耿耿于怀。
近来,以新任太傅刘蒙为首的一众老臣,更是频频联名上书,言辞恳切地劝谏萧九思“恪守人伦,摆正名分”,字字句句,皆是暗指她与萧衍的关系“悖逆纲常”。
御书房内,萧九思将一叠奏折掷在案上,墨汁溅出几滴,落在明黄色的龙纹地毯上,晕开点点黑痕。
她眉目间凝着寒霜,语气冷冽:“刘蒙等人,真是聒噪。朕与太上皇的事,何时轮到他们指手画脚?”
萧衍正坐在一旁的软榻上,手中捧着一卷古籍,闻言抬眸看她,眼底含着几分笑意。
他放下书卷,起身走到她身后,伸手轻轻揉着她紧绷的肩颈,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,力道适中,恰好能纾解她筋骨的疲惫。
他微微俯身,胸膛贴着她的后背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,声音低沉而缱绻:“一群老顽固,由着他们说便是。横竖这天下,是你我二人的天下,他们说的再多,也掀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萧九思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,侧头便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。
那双曾在沙场上染过血的眸子,此刻盛着的全是她的影子,温柔得能溺死人。
她正要开口,他却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蹭过她眉心的褶皱,带着几分嗔怪的意味:“瞧瞧,又皱眉,都快拧成川字了。”
萧九思握住他的手,指尖摩挲着他掌心的薄茧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他们拿‘君父’‘皇子’的名分压我,说我‘不敬先祖,有辱宗庙’,日日在宫门外跪谏,闹得沸沸扬扬,百姓们也议论纷纷。”
萧衍的指尖顿了顿,随即轻笑出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杀伐之气,那是属于曾经征战四方的帝王的狠戾,却又裹着对她的心疼:“若是嫌他们烦,便将他们都贬去南疆,守着那片瘴气之地,看他们还有没有力气嚼舌根。左右这朝堂,有你我二人在,翻不了天。”
萧九思摇摇头,反手扣住他的手腕,眸中闪过一抹坚定:“不可。他们虽是顽固,却也是为了大梁的纲纪。若是强行打压,反倒落人口实,说我容不下忠言。”
她抬眸看他,眼底的光亮得惊人,“再过几日便是祭天大典,届时,朕会给他们,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”
萧衍看着她眼中的光芒,心头微微一动。
他想起多年前,在黑风崖的那场厮杀,少年模样的她,手持长枪,一身浴血,却眼神坚定,硬是从数万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,护着他杀出重围。
那时的她,便有着这般睥睨天下的气势,从未被世俗的眼光所束缚。
他低头,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,带着几分郑重的承诺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你想做什么,朕都依你。哪怕是与天下人为敌,朕也会站在你身边,做你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萧九思心头一暖,踮起脚尖,回吻住他的唇。
她的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莽撞与热烈,却又有着帝王的果决。
萧衍先是一怔,随即失笑,伸手揽住她的腰,加深了这个吻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是在诉说着一段缠绵的心事。
御书房的烛火摇曳,将两人相拥的身影,映在窗棂上,缱绻而温暖。
祭天大典这日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南郊的天坛之上,旌旗猎猎,香雾缭绕。
文武百官身着朝服,肃立两侧,神色肃穆。
天坛中央的祭台之上,摆放着牛羊豕三牲,以及各种祭器,庄严肃穆。
青石铺就的台阶,蜿蜒而上,直通祭台顶端,每一级台阶上,都刻着大梁的锦绣河山,彰显着王朝的威仪。
按照旧制,太上皇萧衍身为先帝,当居于主位,而女帝萧九思,虽已是九五之尊,却曾是他的皇子,理当居于侧位,侍立一旁,以示尊卑有序。
礼官捧着祭文,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站在主位旁的萧九思,声音洪亮地唱喏:“吉时已到,请太上皇登主位,女帝侍立——”
他的话音刚落,满朝文武皆是屏息凝神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萧九思身上。
刘蒙等一众老臣,更是挺直了脊背,眼中带着几分期待,等着看萧九思是否会恪守旧制。
萧九思却站在原地,纹丝不动。
她身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九龙珠冠,身姿挺拔,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。
金线绣成的龙纹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衬得她宛如一尊执掌乾坤的神祇。
她抬眸,目光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,最后落在主位上的萧衍身上。
萧衍正看着她,眸中含着淡淡的笑意,带着几分纵容,几分期待。
他悄悄抬了抬手,在袖摆的遮掩下,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,那是属于他们两人的暗号,无声地告诉她:别怕,有我。
下一刻,萧九思抬步,迎着满朝文武惊愕的目光,缓缓走向祭台中央的主位。
她没有站在萧衍的身侧,而是停在他的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