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摆着数十张八仙桌,座无虚席,说书先生正站在三尺高台上,手持折扇,唾沫横飞地讲着段子。
小二见两人进来,连忙迎上前,堆着笑引着他们往角落里的一张空桌落座。
“客官,要什么茶?咱们这儿的雨前龙井,可是今年的新茶。”
“两碗龙井,再来一碟瓜子,一碟花生。”萧九思淡淡吩咐,目光却落在高台上的说书先生身上。
那先生约莫五十来岁,身着青布长衫,三缕长须,正讲到兴头上。
醒木一拍,满堂皆静,他缓缓摇着折扇,声音抑扬顿挫:“列位看官,今日咱不讲前朝的金戈铁马,也不讲江湖的快意恩仇,单讲咱们大梁如今的一段‘奇闻’——女帝宠夫,祸乱朝纲!”
这话一出,萧九思端茶的手便是一顿,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萧衍握着茶杯的指尖,更是瞬间收紧,指节泛出青白,杯壁上的水汽氤氲,沾湿了他的指尖,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。
“要说咱们这位女帝,那可是千古难得的巾帼豪杰,年少登基,杀伐果决,本是要开创一番盛世的。可惜啊可惜!”
说书先生长叹一声,折扇猛地一合,引得满堂茶客纷纷侧目,“女帝偏偏宠信一人,便是那禅位的太上皇!”
他故意拖长了语调,目光扫过满堂众人,声音陡然拔高:“诸位可知这太上皇是何许人也?当年他执掌朝政,倒是也算英明,可自禅位之后,却是性情大变,恃宠而骄,整日里缠着女帝,不许她理朝政,不许她见大臣!”
茶客们顿时哄笑起来,有人高声附和:“先生说得是!我听说啊,那太上皇还阻挠寒门士子入仕,只因砚心斋抢了世家的风头,惹得他不快了!”
“可不是嘛!女帝本要广开言路,造福寒门,全被这太上皇搅黄了!真是红颜祸水,不对不对,是这太上皇误国啊!”
哄笑声、议论声此起彼伏,像一根根针,扎在萧衍的心上。
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垂着的眼睫微微颤抖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委屈与难堪。
他不敢抬头看萧九思,生怕在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认同,哪怕只是片刻的迟疑。
萧九思的心头早已怒火燎原。
她指尖死死按住腰间暗藏的短刃,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,稍稍压下了几分戾气。
她看着身旁垂着头的萧衍,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,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,一股心疼与怒意交织着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这些流言蜚语,竟编得这般恶毒!
萧衍明明是最支持她开办学馆、扶持寒门的人,当年禅位,也是为了让她能毫无顾忌地施展抱负,如今却被人这般污蔑!
她猛地站起身,便要冲上高台,将那信口雌黄的说书先生揪下来问罪。
可刚一动,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。
萧九思转头,撞进萧衍的眼底。
他的眸子里满是水光,带着几分委屈,几分隐忍,却还是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凑近她的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别冲动……听听他们,还想怎么编。”
他知道,她这一闹,身份定然暴露。
届时,汝南王氏那些人,怕是会立刻抓住把柄,将“女帝宠夫,恼羞成怒打压言路”的帽子扣下来,到那时,非但洗不清他的冤屈,反而会连累她,连累她苦心经营的砚心斋。
萧九思看着他眼底的隐忍,心头的怒火渐渐被心疼取代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坐下,反手握住他的手,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,无声地安抚着他。
就在此时,邻桌传来一阵极低的交谈声,虽刻意压低了音量,却还是隐隐约约飘进两人的耳中。
“……砚心斋的护卫部署,当真如传闻那般松散?”
一个身着绸衫、面色精明的客商,端着茶杯,假意喝茶,声音压得极低。
他对面的同伴,亦是商人打扮,闻言摇了摇头,同样低声回应:“不然。飞鹰卫的人,暗布了不少。不过……女帝微服私访的行踪,咱们已经摸清了。只要抓住那个太上皇,不怕女帝不就范。”
“汝南那边的人,可准备好了?”
“放心,万事俱备……”
萧九思与萧衍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。
这两人,绝非普通的客商!
恰在此时,一个身着青布短衫的店小二,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。
店小二身形挺拔,眉眼冷峻,正是易容后的沈砚。
他走到邻桌旁,熟练地提起茶壶,为两人添茶。
指尖添茶的瞬间,沈砚的食指轻轻在桌面敲了三下,节奏短促而隐秘。
萧九思的目光微微一闪,这是飞鹰卫的暗号——“就地拿下,切勿走脱”。
几乎是同时,斜对面的一张桌旁,一个醉醺醺的汉子猛地站起身,手里还拎着一个酒葫芦,脚步踉跄地朝着邻桌撞去。正是谢承煜。
“让让!让让!好酒……好酒啊!”
谢承煜嘴里含糊地嚷嚷着,脚下一个趔趄,竟直直撞在了邻桌的客商身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客商面前的茶碗被撞翻,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身,绸衫瞬间湿了一大片,烫得他龇牙咧嘴地跳了起来。
“你这厮走路不长眼!”客商勃然大怒,抬手便要去推谢承煜。
谢承煜“哎哟”一声,顺势往后一倒,嘴里还嚷嚷着:“怎么回事?怎么回事?洒家不过喝了两杯酒,你怎的还打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