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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（第1页）

“张建国。”高处的声音打断了他，依旧是平稳的调子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、类似于安抚的意味，“城市地下管网系统运行日志显示一切正常。压力波动在千分之三的标准误差范围内。水流方向传感器记录完整，无异常数据。”

“那是假的！数据被改了！”男人激动起来，试图撑起身体，但长时间的恐惧和跪姿让他双腿发软，又跌跪下去，“我亲眼看见的！我的眼睛不会骗我！这个世界……这个世界不对劲！它太完美了！完美得像个、像个……”

他卡住了，找不到合适的词，脸憋得通红，眼底的恐惧逐渐被一种狂热的、濒临疯狂的确信取代。

高处的人静静地看着他。斗篷的阴影里，没人能看清她的表情。

几秒钟的沉默，只有男人粗重急促的喘息声。

然后，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那叹息很轻，几乎听不见，却像一块冰，落进了凝滞的空气里。

“认知滤网过度应激反应，伴随逻辑闭环崩溃前兆。”她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汇报，“建议执行二级干预。”

她抬起一只手。那只手从宽大的黑色袖口伸出，手指修长，白皙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。手腕上戴着一个极细的银色金属环，此刻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冰蓝色的光晕。

“不——！”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，发出绝望的嘶吼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。

阴影里，两名穿着暗灰色制服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“执行者”悄无声息地走出，一左一右架住了男人的胳膊。他们的动作标准、高效、没有多余的力量，像在处理一件需要小心搬运的易碎品。男人在他们手中徒劳地踢蹬、扭动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，却发不出像样的词句。

“带他下去。”高处的人说，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，“安排一次深度认知校准疗程。他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
男人被拖向侧面一扇无声滑开的金属门。在即将被拖入那片黑暗的前一刻，他猛地扭过头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高处那个黑色的身影，用尽最后力气嘶喊：

“你也是……你也是他们的一员！你在帮着掩盖——！”

门合拢。最后一丝嘶喊被切断。

审判室重归寂静。只剩下冷白的灯光，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、恐惧与绝望的味道。

高处的身影静坐了几秒，然后，缓缓抬手，拉下了兜帽。

黑发如瀑滑落，衬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。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，五官精致，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秀气，尤其那双眼睛——瞳色是很浅的琥珀色，本该显得温暖，此刻却空洞得像是打磨过的玻璃珠子，倒映着空气中悄然展开的数面半透明幽蓝光屏。

光屏上，数据无声流淌。

【编号：34715-张建国-状态更新】

【事件：二次非标准认知汇报（物理规律异常感知）】

【风险评估：中高。存在扩散风险。】

【处理建议：二级协议-选择性记忆覆写（重点：水流压力感知异常及相关逻辑推导）。社会关系网络微调（植入“工作压力导致短暂幻觉”记忆片段）。观察期：30日。】

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。指尖在虚空中轻点，调出张建国的完整社会关系图谱：妻子，一个同样在市政部门工作的女人，性格温顺；女儿，十二岁，在梧桐街第三小学读六年级；父母健在；两个偶尔联系的同学……

指尖滑动，在几个关键节点植入预设的“合理化解释”数据包。接着，调出城市公民数据库，找到【编号34715】的条目，在状态栏将“正常”改为“临时医疗休假（认知应激调理）”。

最后，她点开一个更深层的、标记着【底层标识管理】的界面。

屏幕上，【编号34715】的独立标识码被高亮。周围延伸出无数细密的、与其他数据节点连接的丝线——工作权限、社保账户、医疗记录、住宅门禁、甚至个人终端的社交痕迹……

她凝视着那个发光的编号，琥珀色的瞳孔里，没有怜悯，也没有厌恶，只有一片绝对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
仿佛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命运枢纽，而仅仅是一行需要修正的错误代码。

纤细的食指伸出，悬在那个猩红色的【确认剥离】按钮上方。

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。

按下。

【编号34715——状态：临时休眠。底层关联权限冻结。社会角色由备用模板“李明”（编号34716）临时接替。数据同步中……同步完成。】

光屏熄灭。审判室沉入更深的寂静和昏暗。

她重新戴好兜帽，站起身。黑色斗篷的下摆拂过冰冷的金属座椅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168公分的身高在宽大的斗篷下显得有些单薄，但步伐平稳、精准，每一步的间距都如同丈量过。

走到门边时，墙壁上光洁如镜的金属饰面，隐约映出兜帽阴影下小巧的下巴，和那两片天然带着微微上翘弧度、却从未真正笑过的唇。

甜美的刽子手。

世界的修枝人。

她推开门，走入外面更加幽深的甬道。脚步声被特殊材质的地面完全吸收。

明天，第七区市政管道维护部会多一位名叫“李明”的、沉默寡言但技术扎实的新员工。张建国的妻子会在系统潜移默化的暗示下，逐渐接受丈夫“因长期地下工作导致神经衰弱，需入院静养”的事实，并开始收到他“从疗养院发来的、字迹工整但稍显疏离的问候信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