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街第三小学的操场上,阳光依旧会准时洒下。孩子们的动作依然精准。早餐摊的豆香依然诱人。
所有的裂痕都被温柔地缝合。所有的杂音都被细腻地抚平。
世界继续在精密的刻度上呼吸,平稳,安全,正确。
而她,陆瑶,只是夜幕下无数个这样的“修枝人”之一,执行着那个被称为“创世主”的最高意志所赋予的、维持这永恒“正确”的指令。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
霓虹下的伪装
第七区的夜,是霓虹的分泌物,黏稠、甜腻、不知疲倦地流淌。
陆瑶站在“回声”酒吧后巷的阴影里,身形隐在垃圾桶和废弃机箱堆成的杂乱角落。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斗篷,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,头发塞进兜帽里。但她此刻的脸——或者说,覆盖在她真实面容上的那一层——属于一个叫“陈默”的年轻人。
陈默,编号89234,美术学院的在校生,死于(或者说,被系统记录为死于)三个月前的一场街头悬浮车失控事故。他的代码已被归档,社会关系网络平稳转移,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已接受了那个“才华横溢却英年早逝”的遗憾故事。现在,他清秀略显苍白的面孔、微微自然卷的褐色短发、以及左耳上那枚小小的黑色耳钉,正完美地复现在陆瑶身上。
这是审判官为数不多的“便利”之一。调用已归档代码的表层生物特征模版,进行短期覆盖。便于融入,便于观察,也便于在必要时彻底消失——就像从未存在过。
陆瑶,或者说此刻的“陈默”,活动了一下脖颈。覆盖感很轻微,像戴着一层透气的面具,但意识核心不断提醒她这并非真实。她需要这种“非真实”带来的距离感。走进“回声”,不是为了消遣,而是例行巡查。这种边缘地带的酒吧,荷尔蒙、酒精和失意情绪混合,是“认知溢出”的低概率温床。偶尔巡视,是她的职责。
她推开门。
声浪混杂着汗液、香水、酒精发酵的气息,劈头盖脸砸来。陆瑶眼睫未动,径直走向吧台最深处那个灯光照不到的角落。脚步是年轻男孩略带散漫的步态,肩膀微微内收,符合“陈默”档案中“性格稍显内向”的描述。
“啤酒,最淡的那种。”她开口,声音经过模版调整,是清亮的男中音,带点学生气的干净。
酒保npc递来一杯泛着泡沫的液体。陆瑶握着冰冷的杯壁,目光松散地扫过舞池。扭动的人群,闪烁的灯光,夸张的笑脸,一切都在预设的情绪振幅内安全地躁动。她的听觉模块过滤着嘈杂,捕捉关键词:工作抱怨、暧昧邀约、对流行偶像的追捧……安全,乏味。
直到那片安全噪音里,掺入了一丝不协调的尖锐。
靠近后门通风口的卡座区,几个明显处于情绪亢奋状态的男人围成了一个半圆。被围在中间的,是一个女人。
陆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零点几毫米,视觉增强悄无声息启动。
那女人极高,即便此刻刻意含胸屈膝,目测也超过一百七十公分。亮片吊带长裙紧紧裹着修长身形,外搭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蕾丝披肩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廉价的微光。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线条过于清晰紧绷的下颌。她低着头,双手紧紧抓着一只闪闪发亮的小手包,指关节用力到泛白,裸露的肩臂在刻意制造的细微颤抖下,竟显出几分脆弱的苍白。
一个脖子通红的男人伸手去抓她的小臂,舌头有些打结:“妹、妹妹,撞洒了哥的酒,不、不表示表示?”
女人向后瑟缩,动作幅度精妙——既显得惊慌,又恰好让对方的指尖只擦过滑腻的蕾丝披肩。她踉跄着退后半步,腰肢撞到身后矮桌,一只空玻璃杯坠落,碎裂声清脆刺耳。
陆瑶放下了酒杯。
介入评估在瞬间完成:冲突升级概率中等,可能吸引不必要的关注;目标女性行为模式存在表演痕迹,但未超出“标准受害者反应模型”;最优解为快速控制现场,消除潜在观测风险。
她起身,以“陈默”那种略带犹豫却又不失青年冲动的步态走过去,切入那片逐渐升温的低气压区域。
“几位,”她停在那伸手男人的侧前方,声音刻意提高了些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、试图镇定却依旧透出紧绷的语气,“我朋友……她不太舒服,我接她回去。”
男人们一愣,视线齐刷刷落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“清秀小子”身上。陆瑶站得不算特别挺直,符合“陈默”的人设,但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,那平静底下透出的某种东西,让被注视的人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。
为首的男人嗤笑:“你朋友?你谁啊?毛头小子少管闲事——”
陆瑶已侧身。她的动作不快,甚至有点笨拙地挤进男人和女人之间,手臂恰好隔开了最直接的接触路线。同时,另一只手迅速而自然地扶住了女人冰凉的手臂(触感反馈:肌肉瞬间绷紧,骨架坚实),将她往自己身后带。
“损失算我的。”她朝酒保方向偏头,语气尽量显得不容置疑,却又带着点学生气的生硬。酒保npc点头。
没等对方再开口,陆瑶已经半拉半扶地带着那个高挑的女人,转身快步朝后门走去。她的步伐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匆忙,甚至有点跌跌撞撞,恰好卡在对方反应的时间差里。
推开厚重的隔音门,潮湿微凉的夜风涌来,瞬间吹散了身后的喧嚣与浑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