谨慎总不会错。
电梯门在一楼打开。陆瑶走出图书馆,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街道上人流如织,悬浮车无声滑过。
她看了眼时间:11点47分。
距离下午的访谈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她决定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,整理一下思绪。不是为了饥饿——她的身体能量储备充足——而是为了维持“正常人”的行为模式。
她走进图书馆附近的一家小型自助餐厅,选了靠窗的位置,点了一份标准营养套餐。食物寡淡,但她机械地吃着,目光投向窗外。
街道对面,一家花店的橱窗里,新鲜(或者说,高度拟真)的花卉正在自动洒水系统下微微摇曳。一个穿着送货员制服的男人从店里走出来,怀里抱着一大束白色的百合,走向停在路边的配送车。
一切如常。
陆瑶收回视线,却突然定住了。
在餐厅斜对面的街角,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一根路灯柱上。
裴扰。
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夹克,深色裤子,肩上依旧挂着那个旧相机。他没在拍照,只是仰着头,似乎在研究路灯灯罩的构造。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,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中央图书馆区域?巧合?
陆瑶的手握紧了叉子。她强迫自己继续进食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每隔几秒就瞥向那个方向。
裴扰似乎研究够了路灯,直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然后,他像是有感应一般,转过头,视线精准地穿过餐厅的玻璃窗,落在了陆瑶身上。
隔着一条街,熙攘的人群,陆瑶依然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。
裴扰笑了。不是那种轻佻夸张的笑容,而是一个简单的、嘴角微扬的弧度。他抬起手,随意地挥了挥,像是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。
然后,他转过身,双手插兜,晃晃悠悠地走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,消失了。
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。
陆瑶坐在原地,叉子上的食物已经凉了。
他不是碰巧出现。他是故意的。他知道她在这里,甚至可能知道她刚刚在观察沈牧。
他在展示自己的掌控力。他在提醒她:我看得到你。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,在哪里。
而更让陆瑶感到寒意的是,裴扰的出现,恰好在她收到那条突如其来的“补充访谈”通知之后。
是警告?还是暗示?
陆瑶放下叉子,推开餐盘。食物的味道在嘴里变得像灰尘。
她看了眼时间:12点18分。
距离前往核心-7,还有一小时四十二分钟。
窗外的街道依旧喧嚣,阳光正好。
但陆瑶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开始脱离她熟悉的轨道了。
theta的秘密行动
核心-7的纯白通道在下午两点零三分再次吞没了陆瑶。
空气依旧恒温、无味,光线均匀得如同凝固。技术监理-42在gaa区接待室等她,姿态与昨日别无二致,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“审判官-07,感谢您配合补充访谈。”她的声音平稳如合成音,“昨日巡检后,我们在日志中发现一处微小的数据断点,时间点恰与您在观察端口停留的时段部分重叠。为确保报告严谨,需要向您确认几个操作细节。”
陆瑶在金属椅上坐下,背脊挺直:“请问。”
问题琐碎而技术性:她在观察端口停留的具体时长(精确到秒),是否进行过任何筛选条件调整(哪怕是无意的),是否注意到数据流显示的瞬时延迟或卡顿。
陆瑶一一回答,语气平稳,内容与她在报告中写的完全一致。她确实没做过任何违规操作,连那些关于处理效率的观察,都只停留在思维层面,未付诸查询。
技术监理-42边听边记录,末了点点头:“感谢您的澄清。断点大概率是系统自检时的临时缓存释放导致,与您的操作无关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外,协调员-09让我转达,近期系统将对gaa-3协议层进行一次常规压力测试,可能会短暂影响低优先级案例的分流速度。若您辖区内的‘观察’类案例出现处理延迟,属于正常现象,无需额外上报。”
压力测试。处理延迟。
陆瑶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了一下:“测试预计何时开始?持续多久?”
“今晚零点启动,持续时间不超过四小时。”技术监理-42调出一份通告,“测试期间,gaa-3层将模拟峰值数据流量,部分辅助分析模块会降级运行,对新标记案例的初步分类可能会比平时慢15左右。但高危通道不受影响。”
高危通道不受影响。
也就是说,像theta处理的那种“一级接触”案例,依然会被优先处理。只有那些“低危”或“中低危”的观察对象,可能会在系统里多停留一会儿。
“明白了。”陆瑶说。
访谈在十分钟后结束。技术监理-42送她到接待室门口,程式化地告别。
陆瑶沿着来时的通道离开,步伐平稳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数据断点?恰好在她的观察时段?过于巧合。
压力测试?偏偏在今晚?她刚对theta的夜间任务产生疑虑,系统就宣布要测试,并“贴心”地告知低优先级处理会延迟?
像是某种……预先准备好的说辞。为了解释可能出现的“异常”,或者,为了掩盖某些在测试掩护下进行的操作。
走到最后一道气密门前,陆瑶停下脚步,回头望去。
纯白的通道延伸向不可见的深处,安静得令人心悸。那颗数据星云在环形空间里缓缓旋转,将无数人的认知与命运分门别类,贴上标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