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瑶的心脏猛地一沉。302的老人?她刚刚例行公事地核对信息,老人沉默寡言,只是点头,她根本没注意窗台有什么空花盆,更没察觉到任何异常!系统也没有标记!
裴扰看着她眼中闪过的震惊,吹熄了火苗,语气依旧轻松:“看,你‘标准’的工作流程,错过了多少有意思的小苗头?不过没关系,系统‘帮’你清理了。现在那老头只会觉得昨晚睡得不太好,做了个怪梦。”
他退后一步,终于让开了些许空间,但目光依旧锁着她。
“所以,陆瑶,”他歪了歪头,像是真心疑惑,“你是打算继续当个听话的、只会按流程走的‘好员工’,直到某天流程决定你也是需要被清理的‘异常’?还是……稍微睁开眼睛,看看你脚下这片薄冰,到底是谁在维持它的‘完整’?”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,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里的打火机:“下次换张好看点的脸,辣眼睛。”
陆瑶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杂乱的阴影里。窄巷恢复了寂静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生活噪音。
她缓缓抬手,按住自己的胸口。那里,心跳有些失序。
302的老人。匿名帖子。两分钟。
裴扰不仅知道她被警告,还在持续向她展示系统的“清理”范围——那些连她这个审判官都未曾察觉、就被迅速抹除的“微小异常”。他在告诉她:你的“安分”毫无意义,系统的网比你想象的更密,清理的尺度比你理解的更严苛。
而他,似乎乐于扮演这个“揭穿者”的角色。
第五天傍晚,陆瑶结束了一天的工作,决定去第七区边缘的一个小型露天集市逛逛——不是任务,只是一种维持“正常人”行为模式的必要表演。集市卖的多是手工制品、旧货、便宜的小吃,人流混杂,数据监控相对松散。
她在一個卖旧书和杂货的摊前停下,漫无目的地翻着一本几十年前的纸质旅游指南。书页泛黄,带着霉味,里面描绘的地方早已不存在,或者从未存在过。
“这本书不错。”一个声音在她身侧响起,带着笑意,“第三十七页,配图是‘第七区旧址的黄昏’,看看那建筑风格,跟现在是不是一点不像?”
陆瑶的手指僵在书页上。她没有抬头,但知道是谁。
裴扰挤到了她旁边,毫不见外地也从摊子上拿起一本旧杂志翻着。他今天穿了件灰扑扑的连帽衫,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,几缕卷发翘出来,看起来像个闲逛的学生。
“老板,这堆怎么卖?”他指着摊子角落一堆乱七八糟的旧零件和破损仪器问。
摊主是个眼皮都懒得抬的老头,含糊报了个价。裴扰爽快地付了钱——用的居然是旧式的实体货币硬币,叮当作响。然后他蹲下来,在那堆破烂里挑挑拣拣,拿起一个锈迹斑斑、指针脱落的旧压力表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瞧,”他把压力表递到陆瑶眼前,声音压低,带着戏谑,“像不像张建国说的那个‘会自己跳动的指针’?”
张建国。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,刺了陆瑶一下。
她终于转过头,看向裴扰。帽檐阴影下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那点幽蓝碎光在集市昏黄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,但他整个人的存在感却异常强烈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她问,声音压得很低,用的是本音,冰冷。
“淘宝啊,看不出来?”裴扰晃了晃手里的破压力表,然后随手把它扔回破烂堆里,发出哐当一声。“顺便看看你。”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靠近一步,几乎和她肩膀挨着肩膀,目光却看向集市另一端闪烁的霓虹招牌,“看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,你那些‘安分守己’,骗得了系统,骗不了我,更骗不了你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小时候,有没有偷偷藏过什么东西?一个不属于‘标准配置’的玩具,一片捡来的奇怪叶子,一张画错了的画?”
陆瑶的呼吸一滞。记忆深处某个被层层封锁的角落,似乎有东西蠕动了一下。但她立刻将其镇压。
“没有。”她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“真可惜。”裴扰耸耸肩,语气听不出真假,“我藏过。藏了很多。虽然最后大部分都被‘清理’了。”他说“清理”两个字时,语调有些古怪。
远处传来小吃摊油锅的滋啦声和人群的喧哗。集市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涌动,却仿佛与他们隔着一层透明的膜。
“陆瑶,”裴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几乎要淹没在集市噪音里,“你有没有觉得,这个集市上的人,他们的笑容、讨价还价、甚至争吵……都像在重复某个看过无数遍的剧目?连那锅油条下锅的时机,旁边小孩摔跤的哭声大小,都像是调好的参数?”
陆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炸油条的摊主手法熟练,每次下锅的间隔几乎一致;旁边一个玩具摊前,小孩因为家长不给买玩具而哭闹,音量起伏颇有“规律”;就连远处两个似乎因为价格争执的顾客,挥舞手臂的幅度和语速都显得有些……标准。
她一直知道这是模拟,是程序维持的“生活气息”。但被裴扰这样刻意点出,那种无处不在的、精致的“非真实”感,突然变得无比清晰,令人脊背发凉。
“这就是世界运行的方式。”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,声音干涩。
“是吗?”裴扰轻笑一声,“那为什么还需要你这样的‘修枝人’?如果一切都是设定好的完美剧目,为什么会有‘长歪的枝条’需要修剪?张建国为什么‘看见’倒流的水?李芳为什么‘感觉’到土壤的‘饥饿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