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每次提起这些名字,都像在陆瑶心上敲一下。
“他们是错误。”陆瑶坚持着最后的防线。
“错误……”裴扰咀嚼着这个词,忽然伸手,从陆瑶手里抽走了那本旧旅游指南。陆瑶一惊,想去夺,他已经快速翻到了某一页,指着上面一幅模糊的风景照。
“看这里,‘未被开发的北部湖区’,标注着‘可能存在未知生态’。现在的第七区地图上,还有这个地方吗?”他问,眼睛紧盯着她。
陆瑶瞥了一眼。照片上的湖区在现有地图上根本不存在,那片区域现在是标准的工业物流园区。
“旧资料,不准确。”她说。
“是不准确,还是‘被修正’了?”裴扰合上书,将它塞回陆瑶手中,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,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。“错误,修正,清理,□□……陆瑶,这些词你用了这么多年,有没有想过,它们可能只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?你所谓的‘正确世界’,或许正是建立在无数个这样的‘修正’和‘清理’之上?”
他靠得太近了,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话语却冰冷如刀:
“而你,到底是秩序的维护者,还是……清理现场的共犯?”
说完,他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。“书不错,建议你买下。说不定哪天,就成了绝版资料。”
然后他挥挥手,像条游鱼一样,瞬间没入了熙攘的人群,消失不见。
陆瑶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本破旧的旅游指南,书页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。
周围,集市的喧嚣依旧,油锅滋啦,人声鼎沸。
但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。裴扰的话像一把把钥匙,试图打开她脑子里一扇扇锁死的门。而更可怕的是,她发现自己开始无法立刻驳斥那些钥匙对应的锁孔。
安分?麻木?
还是……在恐惧的驱使下,主动闭上了眼睛?
她放下几个硬币,买下了那本旧书。没有理由,只是一种冲动。
离开集市时,天色已暗。街灯次第亮起。
第七天,深夜。
陆瑶结束了又一次例行的夜间辖区巡查——真正的例行公事,没有任何额外探查。她走在返回公寓的最后一段路上,街道空旷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。
快到公寓楼下时,她若有所感,抬起头。
对面楼顶的天台边缘,坐着一个身影。
裴扰。
他背对着城市璀璨的夜景,双腿悬空晃荡着,手里似乎拿着个小巧的仪器,对着夜空,像个孩子在玩星空投影。夜风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,那身影在巨大的城市背景衬托下,显得有些孤单,又有些……非现实的虚幻感。
他似乎知道她在看,转过头,居高临下地望过来。
距离很远,光线昏暗,陆瑶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他抬起手,对着她的方向,轻轻挥了挥。
然后,他转回头,继续“玩”他手里的仪器。一点微弱的、奇特的蓝色光点在他指尖闪烁了一下,随即熄灭。
他没有下来,没有靠近,没有再说那些恼人的话。
只是坐在那里,存在于她的视野里,像一个无声的提醒,一个挥之不去的问号。
陆瑶在楼下站了足足一分钟,才转身走进公寓大楼。
电梯上行时,她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、自己模糊而平静的脸。
裴扰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,方式越来越随意,话题也越来越尖锐。他像一场逐渐升温的低烧,持续侵蚀着她试图维持的“健康”状态。
他到底想要什么?
逼她反抗系统?看他有能力做到。
看她崩溃?看他似乎以此为乐。
还是……像他偶尔流露出的那样,在那些轻浮的表象下,藏着某种更深沉的、她无法理解的目的?
电梯到达,门开了。
陆瑶走出电梯,站在自己公寓门前。
钥匙插入锁孔时,她忽然想起裴扰那句话:“有些角色,穿上去了,想脱下来,可就难了。”
她低头,看着自己握着钥匙的手。
这只手,不久前,还在审判室里,按下过决定他人记忆与命运的按钮。
这只手,属于“审判官-07”。
而“陆瑶”这个人,到底还剩下多少,没有被那身黑色斗篷吞噬?
她拧动钥匙,门开了。
室内一片黑暗,等待着她。
薄冰下的暗涌(下)
那本旧旅游指南被陆瑶放在了书架最底层,和一堆从不翻阅的技术手册挤在一起。但她知道它在那儿。像一块小小的、不合规的异物,硌在她精心维持的秩序里。
裴扰天台上那个遥远的挥手,连续几天在她脑海闪回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上来说些恼人的话,只是坐在那里,像个沉默的坐标,标记着某种她无法忽视的存在。
警告的阴影还在,窒息的记忆还在。陆瑶继续着她的“安分”:准时,高效,不越雷池一步。她甚至主动申请了一项额外的数据清洗辅助工作——处理那些因年代久远或格式陈旧、需要人工复核才能被系统完全吸纳的零散历史记录。枯燥,繁琐,毫无风险,却能最大程度消耗她的时间和注意力。
工作地点在分部的一个附属资料室,常年只有几个负责数据归档的文员。空气中漂浮着陈年存储介质的微弱臭氧味和灰尘气息。陆瑶坐在隔间里,面对着一面面光屏,上面滚动着来自第七区各个早期子系统备份的碎片化信息:几十年前的市政维修日志、早已停刊的社区小报电子版、第一代公共娱乐设施的访问记录……